Principal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度好书·全18种

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度好书·全18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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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ño:
2021
Editorial:
人民文学出版社
Idioma:
chinese
ISBN:
B08XXB736M
Archivo:
AZW3 , 66,80 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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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目录


美顺与长生

我的原野盛宴

智慧未来

丝绸之路:从蓬莱到罗马

俗世奇人全本

故宫六百年

斑斓志

我的二本学生

汪曾祺回忆录

缘缘堂随笔:足本

俺爹俺娘

英雄山.穿插

英雄山.伏击

邮轮碎片

艺术家们

十侠

古史六案

钱锺书选唐诗:上下





文前辅文


美顺和长生一家的故事,

像是不起眼的泉眼里

细细汩汩流出的泉水,

澄澈、晶亮、满身力气,

一切的不如意

都不能摧毁他们的自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美顺与长生/毛建军著.—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

ISBN 978-7-02-015220-9

Ⅰ.①美…Ⅱ.①毛…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Ⅳ.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9)第086777号

特约编辑 郑甜

责任编辑 赵萍

装帧设计 刘远

责任校对 刘佳佳

责任印制 徐冉

出版发行 人民文学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内大街166号

邮政编码 100705

网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经  销 全国新华书店等

字  数 212千字

开  本 880毫米×1230毫米 1/32

印  张 12.5 插页2

印  数 1—8000

版  次 2020年1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1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978-7-02-015220-9

定  价 45.00元

如有印装质量问题,请与本社图书销售中心调换。电话:010-652335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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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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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一年,美顺16岁。要不是过小年那天家里来了封信,到春上,就该嫁人了。后生是山背后窝洼子村的,叫栓柱。相亲时见过一面,板板实实个人。后来的日子里想起他,美顺就好笑,白叫了回栓柱,快到手的媳妇也没拴住呢。有时,还有点伤心。

那天接了信,爹娘就捧着找村里的会计念。念回了,就凑在炕角里叽咕,叽叽咕,叽叽咕,见到美顺就住口,说些闲碎话。往后总瞅着美顺笑,笑得美顺莫名,就问:“咋个了?咋个了?”

大哥,二哥也同样,院子里,屋子外,见了美顺就藏不下满脸的喜兴,“妹呀,妹呀”叫得美顺发瘆,从没见俩哥哥这样巴结过。

过了年初五,爹娘把美顺单独叫进屋,把信给她。美顺只上了一年学,信上的字十个认不得一。娘说:“勿看了,勿看了。是你个舅姥爷来的!北京的,在北京给你寻下婆家喽。”美顺一头雾水,张大嘴,瞪大眼看娘。娘就笑:“你个娃,上辈子行善呢,好福气咯,上北京呀,享福喽。”

爹盘坐在炕中喝包谷酒,满面红光,热汗浸满了额头,嘿嘿地笑,嘟囔囔地说:“不枉了,不枉了,养下个金凤凰呢。”

正月十六,美顺穿上了新衣服,红底白花,米黄色长裤,还有皮鞋。皮鞋娘给美顺打了个包,嘱咐到了北京,临下车再穿。又装给美顺200元钱。让大哥陪着,翻了半宿一天的山路,买下火车票,晃晃荡荡去那梦里都没见过的北京,找那不知道啥样的舅姥爷。





2


美顺只出过四回山,前三回都是去镇里。和这一回比,镇里的房呀楼呀人呀,简直不算啥,县里也不行。出了北京火车站,四下一张望,眼珠子不够用了,这样才是北京!

北京没山,北京有楼,舅姥爷的家就在楼里。

舅姥爷五十几岁,挺瘦,可是红润。坐在沙发上,问美顺:“嫁到北京,愿不愿意?”美顺依着娘的叮嘱点头:愿,愿呢。舅姥爷就笑,舅姥姥也笑,大舅,二舅,小姨,都笑。连大舅妈,大舅的孩子、三岁的榕榕也笑。只有美顺惶惶地不知他们笑啥。转天去登记。登记时美顺拿的户口本是改过岁数的,16岁的女娃改成了22岁。

大哥拿出全家人一夏天采的山蘑菇、榛子和松子,说:“我爹要我俩谢谢舅姥爷呢,山里人恓惶,没啥拿的。”舅姥爷立刻抓一把山蘑菇放在鼻子下,深吸一下,说:“这个好呀,北京买不到。”跟儿女们说:“做成蘑菇酱,那才好吃呢,我快四十年没吃到了。哎呀,快四十年了。”舅姥姥说:“看把你馋得,明儿就做一锅。”舅姥爷笑了,放下蘑菇,看着美顺说:“我给你说下的这家,你公公是我老同学,我们关系不错,要不我不管这事。你要真同意就跟人家踏实过,不好半道上离的,一起过日子也别让公婆说出什么来。”美顺点头。大哥说:“不能,山里人不会这个的。”舅姥爷对全家人讲:“老赵说,这个长生,他妈拿了十几个相片让他挑都不行。唯独她这张,一下就点头了。他妈说这个?这个?问了三遍。长生就啊,啊,啊!”全家人又笑,倒是大舅妈,看见美顺难堪,说:“这叫缘分,是吧?”舅姥姥对美顺说:“这家人可好了,你公公是个大; 厂长,两套楼房。过去你就知道了。你舅姥爷介绍的,错不了。”

转天就去登记。舅姥爷说:“同意了就赶紧办,快刀斩乱麻。”

在登记处,美顺见着了要和自己结婚的男人。男人总望着美顺笑。“嘎嘎嘎,嘎嘎嘎”,听着有些傻气。美顺不敢抬头,只望到裤线溜直的两条腿,穿着锃明瓦亮皮鞋的两只大脚,还是外八字。心里就扑腾:别是个傻子吧?但是男人母亲见到了她,从老远走过来说:“这就是美顺吧?”弯下身,低头从下往上看美顺,仔细看了一遍,直起身,大约冲舅姥爷点头。舅姥爷说:“看把你激动得,山里人,害羞。”

进到一间屋里,听一个好听的声音问:“你是赵长生?”男人应:“噢。”

“在电厂上班?”

“是发电厂呐。”

“噢,发电厂。二十七岁?”

“嘎嘎,二十七了。”

“自由恋爱呀。”响起一个女声:“是是是,是自由恋爱。”

“没问您,问您儿子呢。是不是呀?”

“嘎嘎嘎,我不说。”好多人在笑。

那个好听的声音又问:“你叫刘美顺?”美顺就点头,“外地人?”美顺点头,“多大了?”美顺小声说:“二十二呢。”

“头回到北京吧?”美顺头更低了。那个好听的声音“唉”了一声,慢慢地说:“有些事要讲清楚,你也要听明白,记住喽。虽然你和赵长生结婚了,根据政策,你可没有北京户口,也不算北京人。北京人应当享受的一切待遇你都没有,还是农村户口。什么工作呀,住房啦,困补啦,社保啦,北京都不管,只有你们结婚十年了,岁……”

又是刚才那个女声插进来:“哎,同志,这些我们知道,说那么多干吗?”

好听的声音严肃起来:“这可不行,必须说清楚。您知道一年到头有多少添乱的?您没见呢,这外地人可矫情了。”

美顺听着,真想跑出去。

后来站在男人身边照结婚照,照相的人说:“近一点,近一点,女同志把头抬起来,抬点,再抬点,再抬一点,哎,两个人头往一块挨,对了,男同志就应当主动。好!”灯光一闪,咔嚓一声。

发了两个本,美顺一个,男人一个,叫结婚证。被男人的母亲收走,说:“这可得搁好了。”

回到舅姥爷家,舅姥姥说:“长生他妈搁下两千块钱,让给美顺买衣服。你们谁去一趟?”舅姥爷说:“你去吧,我可不会。”

美顺没想到结婚这样着急,三天后,说是礼拜六,双日子,就办了喜事。不像村里,鞭炮鼓乐,流水大席,差不多全村人都到。只十来个人,进饭店吃顿饭,就算成亲了,就入洞房。和老家的喜兴大不一样。

结婚那天,舅姥姥让美顺换上舅姥姥挑选买回的新衣服,说娘给美顺买的衣服会让北京人笑话。美顺惶惶地脱掉娘的新衣,准备叠好,一摸摸到了口袋里的纸包,纸包里是娘给美顺的红绒绳,美顺想一想,没往外掏,一并叠好,装入袋中。

那天入了洞房,男人说:“关灯,关灯。”就扑到美顺身上。美顺依了娘的叮嘱,闭了眼,憋住气,一声不响地忍。都后半夜了,到底忍不住,脱口而出,说:“疼,疼呢。”

男人“嘎嘎”笑,叫着:“说话喽,说话喽。”

天明后,男人陪着美顺,送大哥回家。

火车上,哥对男人说:“妹夫,你先下吧,咱和妹说个话。”男人不下,紧挨着美顺。大哥说:“没事的,我就和妹说几句。”

男人一步一回头地下车了。美顺蹿前一步揪住哥的衣襟子不松开。大哥说:“妹呀,在人家要勤快呢,不能耍性啊。哥见了,是个好人家,可有钱!许是哪一天,哥要央你帮衬呢。”

美顺“嘤”地哭出了音儿,抽抽咽咽,抽抽咽咽地喘不匀气,憋青了脸。大哥就拍她的背:“妹呀,妹呀,万莫哭,万莫哭,叫哥咋个回呢?”美顺压低了声喊:“哥呀,我好怕呢,好怕呢。”哥说:“怕啥呢?哥见了,咱妹夫就是个实在,许是个好人呢。”美顺说:“哥呀,带咱回吧,不上北京了,不上北京了。”大哥流了泪,说:“屈了咱妹了,屈了。你不知道,全家都跟你受用呢。”美顺拽紧大哥的衣襟,紧低着头呜呜。大哥说:“咋个呢,咋个呢,你叫大哥咋个呢?”美顺揪着大哥衣襟,摇哇摇。

男人就在车窗外望着,这时跑上来,抱着美顺的肩往车下拽,叫:“快着吧,快着吧,火车要跑喽。”

踉踉跄跄,美顺下了车。

咣当当。咣当当。挟裹着烟气,火车开走了。

美顺窝在男人的臂弯处哭,男人站得笔直。四处看,说:“哭什么呀,哭什么呀?”

这时节了,美顺也没看见这个男人长什么样,只知道他叫长生。

日子一天天过,美顺也看清了长生的模样,不丑,可从里往外,透着一些傻气。

或许长生傻些,可不坏。知道自己娶个媳妇不易,万事总依着美顺。美顺刚来,没有工作,整天在家里,除了收拾屋子,就是看电视。在家时,看不到电视,三杠头是村主任的小子,结婚后屋里摆个彩电,只能摆着,山里没有信号。美顺喜欢看电视,长生上班后,能看一天。才知道山里人的日子,实在不叫个日子。长生不爱看电视,除非电视里有打篮球的,才会坐下看。美顺和长生单住一个两居室,白天就她一人在家。傍黑了,长生才下班,进了屋就“嘎嘎”地笑,贱贱地问:“小媳妇儿呀,想吃什么呀?”哄她说话。

长生不抽烟,不喝酒,茶也不喝。渴了就跑进厨房接凉水,“咕咕”地灌下去。

长生个子高,比美顺高一头还多,身板壮实,一身硬邦邦的肉。也难怪,长生天生的闲不住,睡觉之前就从没见他在哪里踏实坐下过。在家待不住,吃饱了就往外跑,天黑透了才回。回来后通身大汗,头发精湿,像刚翻过一亩地,紧忙去卫生间里冲澡。冲完了就站在美顺身边腻歪,“嘎嘎”笑,“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叫个不停。

美顺知道他又犯贱呢,全身从里到外的不愿意。可既做了人家媳妇,就忍吧。厌烦也要忍住,忍忍也就成了习惯,好像天经地义,活着要做的功课一般。

好在长生只在家里腻着美顺,出去玩总一个人,不叫美顺。

美顺实在想不明白长生在外面干什么,憋不住好奇,有回等长生出了门,偷偷跟着。长生一路走去,连跑带颠,蹦蹦跳跳,来到一个大空场。空场上人很多,几乎都认识他,“长生,长生”地叫。逗他:“长生,吃什么饭?”长生就笑,大声说:“米饭,炒菜。”有人问:“媳妇好不?打你不?”长生笑得更欢,高声说:“媳妇儿好,媳妇儿好。”

这里的人,东一堆,西一伙。有扭的、跳的、唱的,还有练功夫、打牌、下棋的。最后面有块场地,一伙人在那里抢个球,来回跑。因为长生总看这档节目,美顺知道这是打篮球。

长生加入进去。球在别人手里灵得很,到了长生手上就拿不住,抢不到几回。可他跑得比谁都欢,蹦得比谁都高。一旦球出了场,就大叫:“我去,我去。”抢着去捡,投回场里。

打球的人习惯了长生,没人呵斥他,可也没人给他传球,随他在里面瞎玩。

美顺远远地坐在一边看。看他怎么笑得那么欢?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像个大猩猩,蹿来蹦去,大呼小叫。有人看见美顺,叫:“长生,你媳妇吧?”长生转着头找,找见了,并不过来,仰着头笑,笑够了,接着跑,接着玩。玩上一会儿,想起美顺,就望向那里,冲美顺笑两声,又去玩。

天黑很久了,街灯也亮了很久,玩球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哪拨人来了他和哪拨人玩,好像永远不累。

美顺不看了,自己往回走。听得身后有人叫:“长生,你媳妇走了。”

远远地听到长生欢呼:“回家喽,回家喽。”却并不见他跟来。道路两边一盏盏的路灯,隔不远处还有长椅。路是水泥路,两边有土的地方种着花草。美顺暗念,这就是北京啊,黑夜也如白天一样。浑身的力气没地方用,吃饱了出来蹦跳,耍个球出汗。这么一想忽然难受,恍惚爹娘村人就在眼前,在家的劳苦一幕幕闪现,忍不住热泪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哭出声来,幸好四周没人。

哭了一会儿,身后有脚步声。美顺便站起来,一边擦泪一边向家走。到了家门前,一插钥匙,却插不进去。好容易插进去,又拧不动。看一看,是301。再拧,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里响起:“谁呀?干吗的?”不是婆婆的声音。美顺吓一跳,不知谁进了自己家,却见门开,出来一个五十许的男人,大约看到只是一个女人,问:“你干吗?找谁呀?” 美顺说:“我我我……”不由得手也哆嗦,嘴也哆嗦。

男人回头,拔下美顺插在锁孔里的钥匙,态度突变,说:“你要干……哎,你是不是走错楼门了?”屋里的女人也出来了,问:“怎么了?”男人说:“不知道,你看这钥匙。”美顺方寸大乱,也不跟人家要钥匙,转身往楼下走,腿脚慌乱。那女人说:“别走!哎,你别走!”这一说美顺下楼走得更快,出了楼门回头看,是四单元。再一转身,彻底地怕了。小区里相同的楼有好些栋,这一栋和自己家那栋一模一样,只楼前草地有些区别。那二人已经追下来,见美顺站在单元门前惶恐四顾,大约明白了什么,女人说:“你怎么回事?是这小区里的吗?走糊涂了吧?”美顺使劲点头,说:“嗯、嗯呢。不不不,不知道呢。”女人说:“我怎么没见过你呀?”又问男人:“你认识吗?”男人辨认了一下,摇头,但是声音温和了,问:“你是这小区的吗?住几号楼?”

美顺摇头,见二人态度温和,渐渐镇定,说:“我不知道呢,刚嫁来呢。找、找不着了。”

那二人相互对望,然后男人说:“别怕别怕,你说,嫁谁了,叫什么?”

“长、长生。”

“长生?嗐,长生。赵厂长儿子!”

正这时,不知道从哪一栋楼后突然传来长生焦急的喊叫:“美顺!刘美顺!”

那人笑了,把手中钥匙还给美顺,喊:“别喊了,这儿呢。”就见长生顺楼角噌一下蹿跑过来,叫:“哎呀,美顺!”美顺正想说我走迷了,还没开口,长生已到身前。自己的身体忽然平地而起,竟被长生抱在怀里,大步地往回走。

男人说:“嘿!嘿!”和那女人,哈哈大笑。

躺在长生怀里,美顺的身体一下放松,不好意思,说:“放下,放下呢。”长生不理,呼呼喘着,径直拐过楼角。美顺往下挣,竟把长生挣笑了,颠颠地跑几步,站住,说:“看,这是咱们家。6号。”

美顺站在地上,一看,墙上果然用很大的字写着6号楼,本应当长出一口气,却突然一股憋屈,冲上喉咙,立刻蹲下,紧捂住嘴,吭吭地哭了。长生不知道怎么回事,慌了,说:“怎么了?怎么了?找着家了。”美顺一听,索性放下捂着嘴的手,毫无顾忌地哭,幸亏半夜,四下无人,任她恓惶。长生一遍遍围着美顺转圈,说:“哭什么呀?干吗哭呀?”蹲下看看,起来走走,又蹲下,试图拉美顺的手,美顺甩了。长生便一次次伸手抓,终于握住,小声说:“我错了,赶明不自己玩了,跟着你。我老跟着你,行不行呀?不让你一个人了。”美顺哭过一阵,只是抽泣,听长生的声音不对,抬头一看,长生在流泪。赶紧起身,边擦眼泪边向单元门去,还没走到,长生已经绕过美顺,拉开了单元门。

第二天,长生上班,美顺去了舅姥爷家。这之前长生陪美顺去过一回,这是美顺第一次自己来,却扑了个空,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从楼下走上来一位五六十岁的女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美顺。转上楼梯,听见美顺又敲门,回过头来说:“姑娘你谁呀?这家没人,上班了!”

这个时段的公交车上也没几个人,美顺拣个靠窗的椅子坐下,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日子一长,美顺知道了这里叫电厂宿舍,楼里住的都是电厂职工以及家属。长生自小长在这里。结婚后,父母把这里的两居室让给长生和美顺,他们搬到后面新建的楼里去了。相隔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长生勤快,每到星期六日休息都要洗衣服,包括毛巾、枕巾,甚至床单被罩。礼拜六那天到婆婆家洗,包括收拾屋子,做一顿饭。美顺紧记住娘的叮嘱,到了婆家,跟着长生干。长生便把美顺推坐在沙发上,笑着说:“我不用你,我不用你。”

长生习惯不用美顺,比如拖地,收拾房间,吃过饭刷碗。但是到了婆家不能这样,美顺对长生说:“你要不用我干活,我就不和你回去呢。”长生这才不说了,让美顺跟着他打下手。

长生洗衣洗得干净,黑是黑,白是白,叠平整。饭也由长生做,不让美顺插手。

美顺做不来城里人的饭。在娘家时,不炒菜,至多贴饼子或蒸窝头时在锅底化点荤油,倒些水,放上菜。饼子窝头熟了,菜也好了。就这,一年也没得几回,只有到了过年前,炖些肉,炒个菜。平时咸菜,或在灶灰堆里焙个干辣椒下饭。

长生做菜一律小锅炒,素油,酱油,好几样小料,能不好吃?长生爱吃肉,到了休息日就炖一回,不重样,猪肉、鸡肉、牛肉、鱼,换着做,味儿也不一样。每次做完,都要美顺吃第一口。有一回长生问美顺搁家时是不是吃不上肉,美顺说:“咋不吃,我们自己养猪养鸡养鹅,想吃就吃,比你这猪肉鸡肉香了不知多少呢。”

美顺爱吃米饭,在家时没有米饭吃。家乡只种玉米,白面都要跑到镇里用玉米换。现在美顺也会做米饭了,洗后放进电饭煲,摁一下就行。可是,这些都挡不住美顺见了长生样子时的委屈和窝糟,她从心里厌烦他。可长生到了夜里总是腻着美顺不放,加上年轻,身子壮,火力旺,要了又要,总没够。兴奋了就鸭子一样在美顺身上张开两手一上一下扇乎着叫:“哎呀,我的小媳妇儿呀,哎呀,小媳妇儿呀。”让美顺厌恨得不行,回数多了,黑暗里的美顺就会想到长生傻乎乎的样子,越想越恶心,越恶心还越想,每每就要吐,硬生生地忍住。

有一夜,终于忍不住,正干事呢,“哇”地吐了一床。长生吓一跳,黑暗中盯着美顺问:“怎么了?怎么了?”美顺愈发忍不住,急忙往卫生间跑,一路跑,一路吐。

长生追着问了两句,突然住口,傻愣了一时,“嘎嘎”笑起来,说:“小媳妇儿哎,你怀孕啦,怀孕啦。”





3


婆婆来了。

和长生结婚已经三个多月,婆婆没到这个家来过。都是小两口到婆家去。

婆婆和公公都在电厂工作。婆婆是会计,公公是个什么技术厂长,工程师。公公不大爱说话。每次和长生到了婆家,公公面皮带笑地和美顺打个招呼就躲到他的房间看书,直到吃饭。婆婆能跟美顺说几句,比如来了?怎么样?胖点了,又白了。有一回说美顺:“脸色滋润了啊。”滋润二字,让美顺寻思了好几天,直到有一天看电视剧才似乎明白。因此美顺不敢主动和婆婆说什么,婆婆有文化,上午到了婆婆家,往往婆婆都在看报。美顺不主动讲什么,是怕讲出来被公婆笑话。只有公婆问了,才会回答,一个字也不多讲。

美顺没听见过公公和长生说话,也就长生叫爸时公公答应一声。长生和婆婆也没有话,顶多说儿子来啦,就像说美顺来了一样。一起吃饭时说儿子做得真好吃。或者长生干活,说儿子歇会儿。但是不管怎样,从婆婆的语气中能听出婆婆喜欢长生,对自己只是客气,这让美顺到了婆婆家总是手足无措,饭也吃不饱,回到自家再找补。

婆婆领着美顺去医院,一路没什么话。到了医院,领着美顺楼上楼下跑。婆婆认识一个B超室的大夫,说是老同学。大夫让美顺躺在床上,掀开上衣,往美顺的肚皮上抹层凉凉的油,拿个东西在上面移过来,移过去。和婆婆两个把头紧贴在脸前的小电视上,叽叽咕,叽叽咕。就听婆婆低声叫:“呦,喂!真的真的……哪儿呢,……哪儿……哎哟喂,太棒了……真的嘿!……请,一定请客……肯定的……大三元!”

回家时,婆婆叫了出租,和美顺一同坐在后座上。简直换了一个人,上上下下看着美顺笑。美顺从没和婆婆这么近地坐着,又被婆婆这样看,周身的汗毛都起来了,磕磕巴巴问:“妈呀,咋样子呢?”婆婆搂住美顺,说:“咋样了?好着呢。”把嘴贴住美顺耳朵,小声说:“小子!小子!”美顺没听懂,懵懂地望婆婆:“咋?”婆婆松开美顺,哈哈笑,又一推,说:“你呀,你呀,好比刚从土里出来的玉,喜欢死我了。”竖大拇指,说,“真牛!”又问,“想吃什么?快说。哎,对对对,咱下饭店,下饭店!”

饭店好大。门大,屋子大,窗户也大,十分敞亮。连窗户上的玻璃都是好大一块。桌上的菜,一盘又一盘,鸡鸭鱼肉,又香又好看,好想吃。但是刚把一块肉放进嘴里,突然想吐,捂也捂不住。婆婆大笑,啪啪地拍着公公的肩说:“怎么样,怎么样,绝对了吧?”

公公呷着酒,笑若桃花,道:“别绝对,别绝对。”婆婆扭身向后大叫:“服务员,服务员,上份糖醋鱼,告诉后厨多放醋,少放糖。”长生也站起来抻着脖子喊:“多放醋,多放醋!”

公公呵斥长生:“叫唤什么!”婆婆说:“儿子也很棒,值得表扬。”冲长生竖大拇指,惹得长生仰头大笑。

从此,长生和美顺住到了婆婆家。

婆婆家是套大三居,一间是公婆睡觉的房间,一间公公读书。另一间长生美顺住。

晚上要睡觉了,美顺耳语长生:“你要教我做饭呢。”长生笑,毫无顾忌地大声说:“你不会!”美顺看一看关严的屋门,说:“小点声呢。会!咋不会?教我就会呢。”长生想了想,两眼珠斜向隔断墙,学着美顺,特别小声说:“我不要你做。”那样子,美顺以前看到,会讨厌,现在差点笑出来,使劲忍住,说:“我得干点啥呢,要不爸妈说呢。”长生还是刚才的样子,特别小声说:“不用。”

第二天,长生特别早就起来,美顺也跟着起,因为公婆还没起,便悄没声地和长生一起收拾房间,进厨房跟他学做早起饭。长生几次推美顺回房,美顺不出,又不敢出声,就打长生手,招得长生笑。结果婆婆起来后问长生:“你干什么?嘎嘎嘎,嘎嘎嘎。”美顺很怕长生说出什么,不想长生只嘎嘎,什么都不说,往桌子上放早饭。

吃过早饭,婆婆锁上她和公公睡觉的房间先走了。长生收拾了碗筷下楼,家里就剰下美顺。公婆睡觉的房间锁着,公公读书写字的房间不锁,门敞开。书柜里,桌子上,尽是书,还有写了字、画着图的纸、本,美顺不敢进去。进了厨房,拿起土豆,洗净,学长生的样子削皮,切起来。

第一次吃长生炒的土豆丝时,美顺根本不知道这是土豆做的。家里土豆除过年炖肉时放进一起炖,从不做菜。蒸、煮,或搁灶灰里煨熟,当饭吃。美顺第一次觉出自己比长生笨了不知多少,一连三个土豆,都没切出长生那样的细丝,土豆却没了。她装好门钥匙,下楼,将没切好的土豆装进塑料袋扔进垃圾桶。到小区外的农贸市场又挑十来个土豆回来。心想:咋不信,切不出那个样的细丝!

结果,傍晚长生到家后,厨房里已经有切好待炒的莱,电饭煲里的米饭也快熟了。尤其切罢投过水的土豆丝,用水泡着,晶莹如发。长生拿着土豆丝让婆婆看,大声说:“我媳妇切的!”

美顺就觉得这一天过得真累、真好。

这以后,长生归来后,就直接炒菜。美顺看过一阵后,中午饭就自己做了。因为无论如何都做不出长生的味道,只敢自己吃,不敢让公婆尝,他们只喜欢长生做的菜。

怀孕至四个多月,吃过晚上饭,长生每天陪着美顺遛弯。但是走到活动广场,还是要冲进篮球场疯一会儿。美顺就找个椅子坐下,看长生疯。

长生很怪,比如在自己家里,片刻不离美顺,腻得人烦。住在婆家,尤其出门后在小区里遛弯,从不和美顺挨着,或前或后或左或右,拉开一两步距离。小区的道路边间有一两把长椅,倘美顺坐下休息,长生一定不坐,站着,身前左右晃。美顺以为长生因为自己是外地来的媳妇,才故意不和自己太近。但是一回睡觉屋,关上房门就另一样了,离不开美顺。招得美顺烦,忍不住了就小声说:“干啥?”“躲呢。”长生不急不恼,笑笑,离开一会儿又回来。

将近六个月时,儿子第一次动。当时美顺正上床,吓了一跳,捂着肚子,说:“哎呀。”长生赶忙过来,两眼紧张,看着美顺。美顺看着肚子,抚一抚,说:“动了,他动呢。”长生就笑了,帮助美顺躺好,美顺正要撩被,长生突然把耳朵贴到美顺肚子上,说:“我听听。”美顺竟然没烦,看看长生。只可惜儿子动那一下便安静起来,害长生弯腰撅腚俯了好长时间,也没听见。看长生聚精会神,贼一样,耳朵到这,到那,把美顺气笑了,说:“哎哟,起来,不动了,压到他呢。”长生一听,赶紧抬起头,看着美顺又气又笑的样子,才明白没压到,问:“小媳妇呀,刚才真动了?”

这以后,每天临睡前,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的肚子上听一听。有一天长生刚把耳朵贴到肚子上,儿子又动了,长生就像被人打了一下,差点坐地上。自那以后,怎么说都不行了,每天晚上,长生都要把耳朵贴到美顺肚皮上听上一会儿。这个时候肚里的儿子也爱动了,这鼓一下,那鼓一下,长生就追着听,拿嘴亲,惹得美顺笑。美顺也不再烦,甚至喜欢长生脸贴上肚子的感觉,任他亲,偶尔抚肚皮连带还要把长生的脸摸一摸。有一晚,儿子已经不动了,长生还舍不得离开,脸贴在肚子上,自言自语,说:“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亭台六七座,八九十枝花。”美顺奇怪地说:“咋你还会念歌呢?”长生起身,说:“我还有呢,还有诗呢。”躺到自己一边,想啊想,等美顺似乎睡了,听见长生念:“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抬、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大约知道美顺睡了,轻轻叨咕:“等你生出来,我教你啊。”

七个月以后,美顺渐有发福,脸、身子,都圆,小腿、两脚渐浮肿。走路时,长生便一手拉着美顺的胳膊,但是决不挨着,拉开一点距离,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望望美顺。晚上走路,越是走到没人处,越频频回望美顺,抿着嘴笑。美顺烦了,说:“啥呢?”长生小声说:“小媳妇呀,你更好看了。”美顺瞪了长生一下。长生便笑,笑得手脚颤。快到家时,美顺实在累了,找一长椅坐了一会儿,要起来时,肚里的小家伙突然蹬了一脚,疼得美顺哎哟一声,眼泪都出来了。长生说:“你怎么了,怎么了?”美顺捂着肚子,也不说话。长生说:“哎呀。”上下齐手,抄起美顺就向家走,嘴里不住地哎呀哎呀。横在长生怀中,被他几步一颤,美顺竟然好了,急说:“别叫呢。快把我放下呢。”长生看美顺,美顺说:“刚刚孩子蹬了我一下。好了,快放我。”长生稍一愣,突然大笑:“嘎嘎嘎。”哪里舍得放,抱着美顺快走,后来小跑,急得美顺拍他,却瞬间进了自己住的单元楼门、两居室,把美顺平平地放在床上……

长生笑啊,不停地笑……

那天回到三居室,刚一插钥匙,婆婆就出来了,问:“你们两个去哪儿了?这么老晚?”长生笑,躲着婆婆说:“肚子里小宝宝把她踢疼了。”婆婆说:“呦,有没有事?”美顺满脸通红。

第二天周六,全家人都去商场,为将要出生的孩子准备一些用品。婆婆看中一件适合长生的上衣。长生穿上走出试衣间,婆婆叫美顺,说:“你帮他整理一下,我过去他跑。”美顺就走过去帮着长生拽拽。婆婆就对公公说:“看看,媳妇过去就行。”公公微笑。

完事后,美顺总为婆婆说过的话奇怪,不免就时刻注意,便发现长生不只对自己,和公婆走路也要保持一两步的距离。公婆也不觉得奇怪,好像习惯长生这样。仔细一想,就是在婆婆家时长生也这样,从不到公婆身边去,不在同一个沙发上坐着。

晚间两个人遛弯,美顺说:“你干啥总躲着爸妈?”长生说:“没有。”美顺便讲自己看到的,讲着讲着,就见长生竟然生气了,便住口。走出几步,长生突然站住,说:“我不习惯。”放了美顺的胳膊,自己向前走。走几步,大约想到不能离开美顺,又站住,等美顺走近了,拿住美顺的胳膊。美顺说:“咋还生气呢?”长生说:“没有。我没生气,我、我就是不习惯。”美顺这才知道长生也有生气的时候,便不再说。

走着走着,想起一事,自家客厅,两个房间隔断墙的墙垛上,挂着一个古董样的镜框,里面一张黑白照片,是一个老人。镜框正对着户门。不管谁进家,先看到的就是这张照片。长生进家,十有七回要到像前站一下。美顺不曾问,直觉是长生的姥姥或者奶奶。想到此,不由说:“咱客厅挂的相片,是谁呢?”长生愣了一下,随即乐了,说:“像你。”美顺大愣,想想,却想不出照片上老人的模样,说:“瞎话!不像!”长生嘎嘎,说:“像,就是像!”美顺知道如果犟,长生就像一个孩子,走到天亮也会说像,便说:“那是谁呢?”长生说:“姥姥。”美顺问:“姥姥好不?”长生立刻说:“好!”说完,笑意渐消,悲戚渐涌。看着美顺,眼圈都红了,说:“姥姥。”美顺不敢再说,想不到长生和姥姥的感情这么深,提不得,真怕他当时站住,放声大哭,便反手,挽住长生胳膊,两个人挨近,向前走。长生没有拒绝,不说话,一直走。走了一会儿,感觉长生平复了,美顺也不敢再问姥姥。便说:“长生,儿子生出来了,叫啥?”长生笑了一下,仰着头想,想了一阵,憋住笑看美顺,说:“美顺。”美顺还以为长生叫自己,说:“啊?”长生说:“就叫美顺。”

那一晚,两个人一直挽着走,直到要进婆婆家,美顺才把胳膊抽出来。

二日,美顺回一趟自己家,站在姥姥像前端详,见是一个面相温和的老人,有些消瘦,六十多岁,眼神里透着亲切,很容易接近的样子,却看不出哪里和自己像。从此以后,姥姥便如一块心病,搁在美顺心里。

怀孕将至九个月,美顺起一怪样:任何东西吃不下。其实很饿,但是一坐到饭桌前,就一点想吃的意思也没有了。肉、鱼、菜,哪一样也闻不得,只有在婆婆的督促下,勉强吃一筷。却咽不下,只好走开,躲回房里吐掉。两天后,长生指着桌上的一盘东西一定要美顺“吃一吃”,美顺却从未见过这种吃食,青灰色的颜色,看上去已经馊了,像个馒头似的放在盘里,最上面挖一个窝,放有浇过滚油的辣椒,弥漫着辣香和淡淡的酸。样子、颜色,都不好看,不知用什么东西做的。美顺就不想或不敢吃。婆婆看出来了,说:“这是麻豆腐,长生他姥姥教给他做的,就他爱吃!”美顺听了,不知为什么,毅然夹一点放到嘴里,微微辣,有一点麻,舌头一裹,再一裹嚼,漾出一种特殊的酸香麻辣,逗出口水,便忍不住又夹了一口。

结果,一盘麻豆腐都让美顺就着米饭吃了。长生乐了,嘎嘎不停,惹得婆婆也笑,突用筷头敲了长生一下,说:“我这儿子,真行!”

早起,长生又关紧厨房门熬一种叫豆汁的东西,至满屋泔水味,美顺尚未觉出什么,公公站在厨房外,满脸嫌弃地喊长生:“谁让你弄的,哎呀。”婆婆说:“给他媳妇弄的。”问长生:“她能喝吗?”长生说:“她都吃我的麻豆腐了。”果真美顺已经被飘出来的味道勾起食欲,结果两个人站在厨房里,各端一碗,沿着碗边吸溜,把站在厨房外的婆婆看乐了。告诉美顺:“你这肚里怀的,就是个小北京。”美顺也才知道,公公是湖北人,和婆婆一起做知青时好上的。上完大学分在北京,最忍受不了的,就是豆汁。





4


所谓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刚到月头,美顺就生了,六斤九两一个大胖小子。因为生在丁丑年,婆婆给孩子起个小名叫牛牛。说结实,好养活。

美顺坐月子,长生也跟着歇了半个月产假,伺候美顺。一天三顿饭外,洗涮都是长生。长生不怕臊不嫌臭,也不跑出去玩了。有一点,就是美顺坚决不让长生碰牛牛,因为看见长生伸向孩子的两只大手就害怕,怕把孩子伤了,二来自怀孕起美顺心里一直藏了个担心,怕生出的孩子像长生,长得像无所谓,长生不是个丑男人,怕就怕脑子像长生。

长生听话,虽然不明白美顺为什么这样要求,但不让碰真就不碰。且出怪样,在家里踮着脚尖走路,如其进了宝宝屋,那么大个男人,猫怕惊着耗子似的进出,晚上睡觉也紧侧在床边,不免让美顺觉得好笑又有一点心疼。但就是不松口,害怕一旦任其为所欲为,不知他一高兴会咋呼出啥样事情。婆婆看到长生这样走路有时会说:“干什么你?”长生不理,但若公公出现,不用说或怎样,长生立刻正常,只轻手轻脚。可日常白天,公婆都去上班。长生就怪样不断,让美顺笑也不是厌也不是。而且自有了牛牛,干着活的长生嘴不闲着,念念有词地叨咕。美顺不管不问,起初也不知道他念叨什么,但是总听,知道了。就是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碎碎念,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或偶尔换一个,不等美顺听明白,就又换成这首。没听长生唱或哼过歌,可能他就不会唱歌,把这几句话当成他自己的歌了。当着公公婆婆也唱,两个人都不嫌烦或者不愿意,该干啥干啥。有一回长生端着做好的菜从厨房出来,走到桌前正好唱完,一边落座一边对婆婆说:“宝宝大了,我就教他。”婆婆还笑,说:“行,你教。”公公则无反应。

全家都叫牛牛,只长生一个人叫宝宝,告诉美顺:宝宝哭了。宝宝醒了。一旦美顺给牛牛喂奶,无论长生正干什么,立刻停下,静静地看不够。惹得美顺说:“干啥?”长生就笑,也不离开。

日子一天天过去,儿子渐长开,脸形模样有点随自己,眼睛明亮。但是才出生几天的孩子啥也不能肯定。家乡人对于小孩子常说一句话:跟谁像谁。亲谁随谁。美顺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但是认定了不让长生挨到孩子。幸喜这时牛牛小,婆婆也顾虑到长生鲁莽,几回说长生:他太软,你别动他。长生便有些委屈地躲着。一回,美顺如厕,出来时在客厅里看见长生在屋里,离床约有一步远,踮起脚,伸长了脖子够着看床上熟睡的牛牛。往常这个时候美顺会说一句什么,偏偏那一刻,不想说、不忍心说,静静在客厅里注视长生。长生一动不动,如同定住,过了好长时间他也不动。美顺忍不住,两眼湿了,急忙擦拭。却见长生一缩身,踮着脚步从房里小跑出来,不时回头。到了客厅告诉美顺:“他动呢,像我。”让美顺的好心情,瞬间皆无。

眼看长生的假期就要没了,吃饭时婆婆对公公说:“小李帮我找到一个,四十多岁,专门伺候月子。就是贵,一千六。”公公想了想,说:“行,贵就贵吧。”美顺虽然听着,没觉着是说自己。直到婆婆转过来问:“给你雇个保姆,长生一上班她就过来。”美顺不明白,问:“干啥?”

“做饭,帮你带牛牛。洗涮褥子。”

美顺吓一跳,惶惶地问:“那,我干啥呢?”

婆婆说请个保姆,又说褥子之类等长生下班回来洗。美顺坚决不要,为什么自己一天闲着,倒让忙了一天的人回来洗?不过多烧一些热水,哪儿就凉着了?

就这样,即便月子里美顺也是该干就干,幸喜这个时候孩子觉多。出了月子,更是美顺一个人照顾孩子。她没觉出累或委屈,倒是想北京人真娇气,天经地义的事情竟要雇人!在家乡,女人一出月子就下地,那才叫累,没听谁说过不能这样,不能那样。喂奶也是,自己的奶这样足,为什么还要买奶粉呢?奶水越喂才越足。

有时看着孩子吃奶,就会想娘,进而爹、两个哥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有儿子了?自打来北京,和家人就没联系,不识字,信也写不成。婆婆家有一部电话,美顺不会打。就是会打,爹娘没有电话,村委会里有一部吱吱摇的电话,美顺也不知道号码。只好喂着牛牛时,静静地想他们,就当回去了。

眼见着牛牛一天天壮实,可以笑了,笑声不随长生。滚动乱爬了。买了一辆四围有栏带车轮的睡床,白天推到客厅。

牛牛是全家人的宝,个个喜欢他。

长生已经看不住,而且自上回之后,美顺很多时候不忍再阻长生。下班回来的长生,头一件事就是跑到牛牛床前看着宝宝笑。一个没看住,就把牛牛的小脚丫扒出来,挨着个地把脚指头放在嘴里嘬。有时嘬得牛牛咯咯笑,有时又嘬得哇哇哭。婆婆听见了,紧忙跑来揍长生,说:“有这么喜欢的吗?有这么喜欢的吗?”长生笑着乱躲。

公公不碰牛牛,背起手看,一看就没够,直到婆婆轰,才恋恋不舍地走,嘴里还赞上两句:“真好,真是不错。”

婆婆更甭提,只要她在家,只要美顺不喂奶,只要牛牛没睡着,准在她怀里,谁也抢不走。一来二去,成了习惯。牛牛也离不开奶奶,只要到了下午五点多钟,房门一响,准转头找奶奶。见了奶奶准笑,准张开双手要抱。婆婆美得不行,口里叫着:“哎哟,我的大孙子,想死我喽,快让我抱抱呗。”小跑着过去抱。

以后牛牛添个毛病,只要奶奶在家,拉屎撒尿都转着头找奶奶。弄得美顺心里酸溜溜的,不免有些吃醋。

总之,牛牛是个宝,家中的欢喜佛,全家人的生活都因有了牛牛而喜趣横生。

牛牛这么好,可牛牛的户口成了大问题,眼瞅着半岁多了,冷不丁有时会叫妈了,户口还没上呢。

牛牛出生在北京,爸爸是北京人,爷爷、奶奶都是北京人。可牛牛当不了北京人,必须当外地人。美顺千里迢迢,翻山越岭嫁到北京,帮着一个成不了家的北京人成了家,又生个大胖小子,美顺也不能当北京人,只能当外地人。婆婆说要等美顺四十五周岁了,还踏实地和长生在一起,没离婚,那时才可以请求当个北京人。

北京人就那么金贵吗?每当这么想的时候,美顺的脑海里就浮现出爹娘要把自己嫁到北京的喜兴,心里还会泛起酸楚。更想不通的是,牛牛是北京人的根,为啥也当不了北京人?就因为滋养根的那块土不是北京的土?

这天周日,吃过午饭,长生跑出去打球,美顺喂饱牛牛后拍了嗝,把他放倒在床,拍着,哄他睡,拍着,拍着,自己也迷迷糊糊瞌睡起来。

迷糊中,觉着婆婆进屋,给牛牛掖了掖被,带上门出去了。

生孩子前,美顺从不午睡。有了牛牛后有时陪他瞌睡一会儿。十来分钟,美顺就醒了,躺在那里,歪着身子,静静地看着儿子睡。隐隐地从客厅里传来婆婆的问话:“怎么就不行呢?”

美顺早已习惯了公婆午睡,所以醒了也不出屋,以免打搅他们。今天他们没睡,有点怪。就听公公小声说:“唉,你怎么不动脑子呢?是,凭我的关系,占咱厂一个进京名额把她办进来,一句话的事。这么些年了,严书记、黄厂长,肯定点头。可你看长生那样儿能笼住媳妇儿吗?一旦进厂当了工人,有了户口,不跟长生了,要离,找谁去?法院也挡不住人家离婚吧?到那时,房子、钱,都有人家一半,再带走牛牛。你动动脑子吧!”

“动脑子?可咱大孙子的户口上不来呀。”

“这个急什么?先回媳妇老家上。过上两年,找分局户管科老赵办。”

“他能办?”

“他巴不得呢。他儿子在咱厂技术科,不是我说话,他能评上初工,分房……”

美顺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听见婆婆叹气:“唉,弄这么个半傻不荼的儿子,窝憋死我了。”

美顺歪在床上,张大嘴,想“噢”地尖叫一声,她没敢。两行泪流下来,往耳眼里淌。用手抹了去,把脸贴在儿子的小脸上,轻轻地贴,轻轻地贴,儿子的小脸好热乎呀。

晚间熄了灯,被窝里问长生:“咱爸本事大不?”长生说:“大,厂里人都怕呢。”

“咱爸是个大头头?”

“嗯,连我们处长都被他批评呢。”

“那,咱爸能把我户口弄进来不?”

“不知道。”

“你咋不知道,你问咱爸吗?”

“不,不问。”

“咋个不问?”

“爸揍我。”

美顺掀起被,啪啪地打长生,长生嘎嘎笑,说:“媳妇儿不打人,媳妇儿不打人。”就势爬到美顺身上来。美顺任他弄,瞪大眼望着黑暗想事。一会儿,说:“我要回咱家住呢。”长生说:“妈不让。”又过一会儿,说:“长生,求咱爸给我找个工作呗。”长生说:“找了,怀孕前就找了。但是,但是,你肚子大了。”说完就笑,得意的样子。

想不到,第三天晚上,婆婆来找美顺。那时吃过晚饭的长生出去玩了,美顺坐在房间抱着牛牛喂奶。婆婆进来,逗一会儿正吃奶的牛牛,问美顺:“我听长生说,你想上班呀?”美顺就知道长生把前天晚上的话跟婆婆说了,可不知说了多少,小心地点头。婆婆说:“那可不行啊,牛牛太小,七个多月,还在吃奶,离了你哪行?工作不着急,你这岁数,想上班,有日子让你上,也不用你找,到时我们就替你找了。眼下牛牛最重要,你安安心心带牛牛。我跟你公公的意思,等牛牛四岁,能上幼儿园了,你再上班。我那时也退休了,接送都不用你,我就弄了。你上班或者干点啥,也就无所谓了。现在不行,咱家又不缺你那三五百过日子。钱的事你不用管,把我孙子带好就是最大的事。你想他要有个毛病还不把咱们全都急死?再者,真说现在让你撂下牛牛上班,你舍得呀?”

牛牛九个月时,一个周末,下了班的长生告诉美顺,说:“我爸让我告你舅姥爷病了,住院了。”美顺忙问:“咋呀?啥病呀?”长生说:“癌。”

也就三个月前,长生和美顺抱着牛牛还去看望舅姥爷,舅姥爷丝毫不是有病的样子。只隔三个多月没见,舅姥爷完全变了,原来虽瘦,却显健康。面色红润,现在瘦得几乎脱形,脸暗黄,原来的黑头发,白了许多,顿时苍老了,五十几的人,倒像六十几的样子。

舅姥爷还能笑,说我没事,长了个小肿瘤,礼拜一手术。手术完就没事了。美顺已经被婆婆叮嘱过,什么都不敢说。只是眼圈红了,赶紧出来,说礼拜一我来。

走出病房,舅姥姥说:“谁知道一个嗓子疼,竟成癌了,到这里一查就说晚期,到礼拜一手术还不知怎么样。”二舅说:“妈,你别这样,谁知道会这样?只能尽人力,听天命了。”

下了病房楼,美顺就哭了,流了一路的眼泪。长生不会安慰人,陪着美顺,默默到家。

不到两个月的工夫,舅姥爷就走了。火化那天美顺也去了,在护送舅姥爷送火化炉的路上,突然想起最后一回看舅姥爷,那时手术后的舅姥爷已经不能说话,憔悴的眼窝都陷进了眼眶。正赶上舅姥姥在喂舅姥爷喝奶,美顺接过来,一勺勺喂。舅姥爷认出了美顺,支吾两声不知什么话,伸手慢慢地抓住美顺,深陷在眼窝里的黑眼珠盯着美顺,似乎想说话,美顺刚叫了一声舅姥爷,就见舅姥爷眼里大滴的眼泪滚出来,抓住自己手的那只手颤颤地使劲,然后唔唔的,一个老人就哭了……

眼看着舅姥爷的尸体推进焚化炉,美顺跪倒,放声大哭。

这时候她才明白当时的舅姥爷已经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有话要说,却说不出来。

在北京,美顺曾把舅姥爷当娘家人——唯一的亲人。结婚之后,自己一个人去舅姥爷家只有一回,可惜没见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大妈站在上一层楼梯上,俯看着美顺说:“他们上班了。”

那天,美顺在舅姥爷门前又站了一会儿才下楼,去公交站。左手一袋水果,右手一箱牛奶。走出不远,美顺停下,转回头望着舅姥爷家紧闭的窗户,下意识希望窗户开着,证明老两口在家,脑海里却突然冒出舅姥爷那句话:“你公公是我的老同学,我们不错,你要真同意,就踏踏实实过,不能半道离婚,说话做事别让公婆说出什么。要不我为难,朋友成仇人了。”

那天在公交车上,美顺突然明白:其实没有娘家人,连个知根知底的亲人也没有,想在北京活着,只有靠自己。

虽然如此,舅姥爷还是可以看望的亲人,过年过节还有一家人走动。且每次去了,舅姥爷都会背着长生问美顺怎么样啊?美顺都说好,知道除好之外,说别的没用。有一回要走时,喝过酒的舅姥爷突然拍着长生的肩膀说:“要对美顺好,不能欺负我们。”就这个我们,让美顺听了,瞬间温暖。

现在舅姥爷走了,美顺哭得起不来,难说是因为舅姥爷走,还是哭自己。

奇怪的是,从那天后,美顺的奶水渐少,有时竟不能让牛牛吃饱,还被嘬得乳头生疼。婆婆颇不乐意地说:“这就是哭的,不让你去好了。”买了许多奶粉,牛牛也能喝,喝得很香。

隔一段时间,美顺抱着牛牛去看舅姥姥,敲门出来的却是个陌生人,说这房我们通过中介买的,原来是谁住不知道。

美顺在楼道里等了许久,终于看见那个大妈,说八成是和儿子过去了。

美顺不知道几个舅舅小姨住哪儿,也没有他们的电话或者呼机号。

后来美顺经常想,舅姥爷就像神一样,忽然来了,忽然走了,以至几回在梦里看见舅姥爷,都是一把挺长的白胡子,衣服飘飘的在天上飞,手里的红绳四处抛撒。有一根没人拿,落在地上,被美顺捡起来了。





5


牛牛一岁多时,婆婆退休了,自此再也离不开牛牛,晚上睡觉都要在一起,一刻不能分开。

小两口便只在婆婆家吃饭,奶孩子。等孩子吃饱睡下,天也黑了,回家睡觉。

公公终于给美顺找了工作,就在电厂食堂上班。长生骑摩托车,带着美顺一起上下班。美顺喜欢这个感觉:偌大一个北京城里,长生才是她的依靠。

美顺在食堂烙饼。烙饼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美顺,一个是美顺师傅,大家喊她英姐。美顺初来乍到,以为人家就姓英,就“英师傅,英师傅”地叫。英姐就笑,说:“我不姓英,我不姓英。”

头天上班,长生跑来三次,每次来都冲英姐说:“我媳妇儿,这是我媳妇儿。”第三次又来,英姐笑弯了腰:“知道知道,你媳妇儿,跑不了呀。”

美顺臊得不行。英姐说:“臊什么,傻子真心疼你,多好。”说完了,觉得不对,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成心的。”

头一天上班长生把美顺带到厂里后,就看见公公,公公把美顺领到食堂门口后,却不进去,说:“你进去吧,有人等你。”美顺小心翼翼地走进食堂,就看见英姐。英姐跑过来,笑着说:“你就是美顺吧?”后来英姐说:“打一看见你,我就喜欢上了,就觉着咱们俩有缘。”奇怪的是,美顺看见英姐笑着跑过来时,原本紧张的身体一下放松了,事前谁也没告诉她,她就知道自己一定和这个人在一起了。

英姐说:“咱俩专管烙饼。不管其他人多么忙你都不用出去。”

中午卖饭,美顺第一次见这么多人坐在一间屋里吃饭,一拨又一拨,来来走走,一眼望去,座位上全是人。打菜买饭的窗口有七八个,排成长队。她和英姐单摆一摊,各种饼。后面也是一大长队,忙得头上冒汗。初来乍到,常有人指指点点看美顺,悄声问英姐:“谁呀?新来的?”英姐说:“别瞎问,赵厂长的儿媳妇儿。”听了,有人忙冲美顺点头笑,有人捂住嘴走开,有人不免更多看几眼,还有人走到远处,拉住几人指点着美顺笑。

借着回灶间取饼,美顺掉了几滴泪,擦干净,回来接着忙。

英姐不但会烙大饼,还会烙烧饼、火烧、馅饼、糖饼、肉饼。怎么做,到什么火候,都教美顺。所以很快,美顺都学会了。

美顺不怕干活,唯一怵头的就是卖饭,不认识饭票。偏英姐一定要美顺卖,刚开始,饭票由英姐收,美顺只管递饼。吃罢午饭,两人会坐在灶间整理收上来的饭票。英姐一边整理一边告诉美顺,比如红色的饭票是一元钱,绿色两元,黄色五角,棕色五分。有时问美顺:“这是多少?”美顺上过一年级,认识一二三,简单的加减也可以算,加上用心,只几天就记住了,看颜色就知道是多少钱。英姐就让美顺也收饭票,见美顺算得慢了也不说什么。下午和美顺一块整理饭票,一会一问:“你手里有多少了?加一起是多少?”天天如此,竟让美顺养成了一边收拾一边计算的习惯。再卖饼时,速度就快了。

月底,管食堂的张科长把美顺叫了去,给她六百块钱,让她签字。美顺红了脸,歪歪扭扭写下名字。科长看了,皱皱眉,说:“这是你的工资,咱食堂你最多,他们都四百八。别和他们说啊。”

美顺千恩万谢后回到灶间。英姐问:“开支啦?”美顺喜滋滋地笑。英姐问:“多少?”美顺为难了,支支吾吾不说。英姐说:“怎么啦?保密呀,放心,不找你借。”美顺没法了,趴到英姐耳边说:“六百,咱科长不让说呢。”英姐说:“真不少。照顾你呢,他们才四百八。小枝年头最长,手艺好,白天上了晚上还盯夜餐,才开五百八呢。”美顺就愣了,觉得对不起英姐,怯怯地问:“师傅,你开多少?”英姐说:“我呀,连工资带奖金,一千三吧。”美顺蒙了,想不明白。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不是最多吗?”英姐说:“是呀。”看看美顺,恍然大悟,说:“你没明白吧?我北京的,正式职工。你不是外地的吗?是临时工。咱食堂临时工十多个呢。临时工里你最多,明白不?”

美顺摇头,怯怯地小声问:“那,那,长生呢?”

“长生?赵厂长的儿子?哎,他挣多少钱你不知道?嘿,真行,真是我的傻妹妹,告诉你吧,比我多!他在技术科,奖金高多了,就算拿最少吧,也得一千七八,不少挣。”

下班回家的路上,有个小花园,美顺让长生把车拐到里面,站到他身前想把长生的工资问明白。长生坐在车上笑,说:“在妈那儿呢,每回就给八百的,我自己拿起一百。”美顺站在长生面前哭了。长生问:“怎么了?怎么了?”美顺不哭出声,看着长生,任眼泪汩汩地流。长生抱住美顺,说:“小媳妇儿,你别哭,你别哭。”不知为啥,他也流了泪。

美顺擦干泪,托起长生的头,看着他,问:“长生,你爱我不?”长生说:“爱,我爱。”美顺问:“你看不起我农村人不?”长生说:“不,我不。”美顺说:“不兴哭,大男人呢,顶个天呢。活要站直了,不兴哭。”长生说:“你哭。”美顺说:“我没哭。长生你听好呢,往后我再也不哭了。你也不兴哭,你要哭,我就跑了,跑可远可远的,让你找不到!”长生一把擦干了泪,严肃地看着美顺,说:“我不哭,我永不哭,你别跑。”

美顺点点头:“今天的事,回家不兴和爹妈说呢,听见不?”长生说:“我不说,我就不说。小媳妇儿,我听见了,我记住了行不行?”

美顺笑了,说:“好生开车,咱回家。”

回到家里,美顺把六百块钱拿给婆婆。婆婆不接,说:“开支了?”美顺点头。婆婆说:“别给我,自己挣的自己花,不用给我。”美顺说:“该着呢。”婆婆立时三刻似乎没听明白这句家乡话的含义,愣了一下才说:“哪儿呀。我跟你说,你公公有工资,我有退休金,吃喝足够,用不上你们什么,就是你们三口人过好。你看牛牛,一天赛着一天长,再过两年就要上幼儿园了,以后小学、中学、大学,全要钱。又要结婚,全是钱。你得攒,不能花钱大手大脚,得捂住了。只要你和长生两人好好的,把牛牛养大,那才是正事,是不是?你们三口人过好,我们就高兴。钱拿着,攒起来。”

美顺觉得,虽然婆婆的话有点硬,却很入心。

人生头一回有了自己的六百块钱,美顺想买点什么,于是推牛牛去了小区外的超市。先是想给公公买酒,其实家里有很多酒,很少见公公喝。围着摆酒的货架转了一个来回,美顺还是决定不买酒了,家里的酒都是装在纸盒里的,美顺实在下不了决心掏恁多钱买一瓶装在纸盒里的酒,贵的自己这六百块都买不下一瓶。不在盒里的又怕公公嫌弃。便来到放茶的货架,公公喝茶。挑来选去,咬咬牙拿了一筒六十多的茶叶。又给儿子买,儿子还没花过自己的钱。便由儿子指,吃的、喝的,一个玩具。花了一百多,心疼了,频频回头,看那收银员放钱的抽屉。

出了商场,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卖水果的三轮车挑水果。走过去,买了一把香蕉。卖水果的说:“再挑些苹果吧,又脆又甜呢。”美顺完全没注意到卖水果的男人讲的是家乡话,只看到苹果确实好,本想挑几个,看看价格,还是算了。推着牛牛走开,听见卖水果的在身后叫:“老妹你拿吧,我给你便宜。”说的还是家乡话,美顺丝毫没反应,没听见一样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看见车里的儿子撕扯那一排养乐多的包装,便停下,拿出一个,插入吸管递给儿子。因为弯着腰,感觉一辆三轮车就在自己身后,下意识回头,愣了,身后是自己刚买水果的三轮平板车,骑车的人竟是栓柱!美顺就这样弯腰未起,回头望着,被上午的阳光照个正着。

车上人就是栓柱,假若不来北京,美顺可能就嫁给他了。

栓柱到北京已经一年,待过许多地方,在这附近卖水果已经几个月,没有固定地儿,来到超市门口还不到一个礼拜。美顺进超市出超市他都没看到,由于已经有两个人在挑水果,所以美顺走过来挑香蕉,他也没在意。就是给美顺称秤,收钱,都没注意到这是美顺。况且美顺只注意挑水果,一直没抬头,也看不到美顺的脸。只是找完钱,栓柱心里忽然一颤,这才盯着美顺,只可惜美顺到走也没再抬头。这让他不确定,用家乡话试探,就怕认错,看人家有没有反应。但是看着渐行渐远的背影,栓柱愈发感觉那是美顺,虽然相比他印象中的美顺胖了一些,高了一些,穿的衣服也全不是脑海里的样子。可是,那一行一走,却让他眼热心颤,收过两回顾客的钱,还是抬头,看走远的背影,心里怦怦,跳得越发慌。来北京前,以为北京不过山里,大不了哪去,即便不知道美顺住的地方,转悠长了总会碰到,有几回真见过以为就是美顺的人,追上去却根本不是美顺。他也寄信回家,托人打听美顺在北京的地址,打听不到。美顺家人不说,美顺村里的人都不知道。现在,他来北京已经一年,早死了找美顺的心,北京太大了,根本无望。不想这一个出乎意料的上午让已死的心怦然乱跳。这时有顾客挑好水果要称秤,连叫了几遍:“喂!喂!干吗呢?”他才清醒,赶紧称秤收钱,骑车追上。正想绕到美顺身前回头细认的时候,美顺突然回头。

明媚的阳光正照着美顺,相比山里那个女娃,滋润了,白净了,高了,不再那么瘦了。

美顺控制不了地惊讶,看着一脸慌乱,脸红带笑的栓柱,不知是在山里还是北京,甚至倒退半步,茫然四顾,要确定一下自己到底在哪儿,好一会儿才懵懵地问:“你、你咋在这儿呢?”

栓柱已经下车,一手抓着三轮车的车把,看着美顺,问:“你是不是美顺?前窝洼的刘美顺,是呢吧?你就是美顺……不,不敢认了,你你,像、像个北京人了。”美顺站直了,问:“你来北京了?啥时来的呢?”栓柱还是结巴,说:“有、有、有一年了吧。都说北京好,挣钱,我说我、我过来看看。”说着话歪头,看美顺身后,脸上的笑少了一些,上下望望美顺,说:“你咋呢?给人带孩子呀?”

美顺噢一声,拉过婴儿车,调个方向。冲着栓柱,说:“我儿子呢,一岁多,叫牛牛。”蹲下,指着栓柱告诉牛牛:“叫叔,叔呢。”牛牛挪开正喝的养乐多,叫了两声。美顺抬头,却见栓柱笑得不自然了,说:“儿、儿子呀?”美顺点头,起身,看见了栓柱车上的水果,说:“呀,我刚在你车上买的香蕉呢,咋不知道是你呢,你卖水果呀?”栓柱说:“没有执照,赶上来抄的就得跑。哎,告诉你,过完这月我就回家了,和英子结婚。英子你知道不?你们村的。”美顺说:“英子?你、你咋认识了英子呢?”栓柱说:“她姨介绍的。英子挺好,对我上赶着,半年多了。她家老催,下个月我们就结婚了,结完婚我俩上沈阳,跟我姐夫一起,干装修。”不知为什么,美顺有些失落,勉强地笑,说:“噢,是呀?”栓柱说:“英子挺好,我挺喜欢的。你俩一个村,你知道,英子是不是挺好?”美顺说:“嗯哪。”

栓柱转身装了一袋子香蕉、苹果递给美顺:“给你。你家在前面的楼里呀?”美顺正推那袋水果,说:“不、不住、不住那里。”栓柱绕过美顺,将一袋水果挂在婴儿车的车把上,转身推车,掉头,骑上就走。骑了一步,突然停住,转回头说:“后来我又去过你们村,看见你家新盖了两套房,大院子。你俩哥全结婚了,村里人都说是你帮的,夸你呢。”说罢转头,蹬车就走,伴一声:“走了。”

栓柱走了好一会儿美顺还站在原地站着,似乎不明白这么一会儿栓柱为什么就走了。眼前仿佛有两个院子,两套新房。山里有女孩的人家都愿意家里的女孩嫁到山外,能得一笔彩礼。这一笔彩礼就给儿子娶亲。山里都这样,没有人笑话。就是栓柱爹娘给栓柱盖新房,置家具用的也是姐姐的彩礼钱,这个说都不用说。山里的日子苦,每年只种一茬玉米,靠老天爷恩赐,三年两年赶不上丰收,没几个钱。大哥早该成家,就因为没房,媒人都不上门。同村的娟子喜欢二哥,也是因为没房成不了亲。这个美顺懂,不管嫁给谁,爹娘都会要人家的彩礼。可美顺没想到,也从没听爹娘讲过,自己嫁到北京,收了恁多彩礼。一下盖了两套新房,给两个哥哥娶亲。盖两套房要多少钱?加上娶亲,给女方彩礼……美顺算不清,只知道爹娘攒了多年,大约只有两千块钱……

到现在,美顺的衣柜里还藏着两百元钱,是出门那天娘给美顺的。那时的美顺,长到十六岁了手里还没拿过十块钱。一路火车、汽车,用手捂着祅里的钱,生怕丢了。到了北京也不花,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花,板板正正地藏在衣柜里,不让长生知道,啥时想起都在心里说我有二百块钱。

这时婴儿车里牛牛拉她的裤筒,喊妈妈。低头见牛牛正举着喝净了的养乐多瓶子,张开另一只手说:“要,还要。”看着牛牛,美顺突然转念:倘没有牛牛,栓柱会那样?

牛牛又拉她的裤子,她才清醒,拿一瓶养乐多,递给牛牛,继续推车走。身边人来人往,如同不见。走着,走着,美顺站住了,手抓着车把,缓缓蹲下,低头看地面,忽一下,眼泪流了,憋住了抽泣。到底不行,哭出声来。

牛牛从车上扭转身,用小手使劲够着,拍美顺的头,说:“妈妈,妈妈。”

美顺不敢抬头,直接抱出牛牛,让他的头在自己肩上,自己头在他肩上,偷眼望去,泪水中,人来人往。

回到自己家,美顺没问长生彩礼的事,只把柜里的二百块钱拿出来,和四百元叠在一起,说:“长生,哪天陪我上银行,把它存上呢。”长生说:“好。”

夜里睡觉,长生来摸美顺,美顺一再不让,终于愤怒,吼:“躲呢!”这是美顺头一次发怒,这么吼,长生吓一跳,假笑两声,滚到自己被窝里。





6


第二天上班,下午休息的时候,美顺鼓足勇气对英姐说:“师傅,求你个事呢。”英姐说:“求我个事?求什么?以后不许这么说啊,有事就说,不带求的。什么事?说。”美顺说:“师傅,我不识字,只上了一年学呢,帮我写个信吧。”

这是美顺第一次给爹娘写信,报平安,报喜,邮了二百块钱。

英姐说:“回信地址写咱食堂吧?我给你念。”

爹娘的信寄来那天,英姐给美顺念,说:“……别寄钱了,打你结婚,女婿月月给我们寄一百,从没断过……”

英姐说:“嘿,长生真好!”

下班后,又进那个小花园,长生说:“小媳妇,我用不着花钱。厂里发的饭票就够我吃饭了。你别哭。”美顺说:“长生,我高兴呢,我高兴。”

以后的日子,就这样在上班下班间行走。由于牛牛有婆婆带,美顺一天假都没请过。儿子几次生病,都是婆婆带着上医院,看医生,没让美顺操过心。由此,牛牛也更黏奶奶,片刻不离。虽然多多少少的让美顺感到自己吃儿子的醋,心里还是感恩婆婆帮了自己。

很快,牛牛四岁,该上幼儿园了。小区附近有两个幼儿园,婆婆去给牛牛报名,生一肚子气回来。于吃晚饭前开始埋怨公公。

一般时候,公公下班回家都比长生美顺晚,往往长生把饭做得了,还要等他一会儿。这一天,美顺跟着长生正在厨房忙活,公公就进门了,在客厅里问婆婆:“给牛牛报上名了?”听见婆婆没好气地说:“你自己看!不听我的,当初要把牛牛办成北京户口,何至于交这么些钱?看看吧。”美顺正端着一个长生拌好的凉菜出来,放到餐桌上。听见正说儿子入幼儿园的事,站住了。只见公公接过婆婆递上的一张收款条,看了一眼,有些惊讶,说:“呦,这么多?不说三千吗,怎么一下涨这么多?”婆婆说:“是三千,北京户口,就住咱们附近的三千,咱孙子是外地户口,外地的,一万五。”美顺也吓一跳,凑到公公身后,一看,果然钱款项目里写了收到一万五千元整。不免后退一步,叫起来,说:“妈呀,咋这么多你还交呢?听我师傅说去幼儿园一个月就几百块钱。”婆婆本来对公公拉着脸,被美顺的样子逗笑了,婆婆说:“八百。这是赞助费,不是每月交的,交一回就行了。另一个幼儿园便宜,只交七千。”公公说:“一万五就一万五,不去那个。”转向美顺,“这个幼儿园好,国家办学,规模、师资,都很正规,牛牛去了能学到东西。”又对婆婆说,“交都交了,就上这个。”婆婆说:“是上这个,我也这主意,就是憋一肚子气,这不歧视咱们吗?要不是怕牛牛进了幼儿园受气,非跟他们理论一下。”公公笑:“理论什么?僧多粥少,现在都一个孩子,谁不想去好幼儿园?大家都想去,它就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了。”又转向美顺,一边把收款条装进衣服兜,一边说:“没事,你不用管,就上这个了。”美顺看着婆婆说:“妈呀,一个幼儿园,咱还是上那个吧?少交不少呢。”婆婆说:“听你爸的,就上这个,为了牛牛嘛,不差这几千,我就气你爸……算了,不说了,不关你们的事。就上这个。这个幼儿园真是不错,今天领我们参观了一下,教室、寝室、餐厅,还有练跳舞……”

吃饭时,美顺又商量婆婆是不是去收钱少的幼儿园,婆婆说:“不去,那个不好,一看那老师就不行,设备也差,差太多了。”

利用休息日,美顺和长生去了银行,取出一万五,把这几年攒的差不多全取出来了,交给婆婆。婆婆说:“我都交过了!”问美顺:“你俩存的?”美顺点头,看见了婆婆眼睛里的赞许。婆婆没有接钱,一挥手说:“那就再存上去。”美顺至今面对着婆婆还是打怵,说不出原因,酝酿好的话,面对婆婆讲不出来,这回也是,忘了回来这一路想好的话。嗫嚅片刻,还是把钱放在了桌子上,说:“该着呢。”婆婆说:“你这孩子……”话没说完,美顺已经离开。

公公在自己屋里读书,看资料,后来婆婆进去了。出来后也没说什么,大约默许一万五由美顺交了。美顺顿觉轻松。

这一年美顺的工资涨到九百了,长生也涨到了两千四百多。婆婆依旧掌控着长生的钱,每月只给一千。可美顺每次都从里面抽出六百交给婆婆,算她和长生在婆家的吃饭钱。婆婆说:“跟妈算那么清楚干吗?你这孩子,心高。”美顺只是笑,背地里让长生把工资条、奖金条全拿回家,自己藏个地方收好,连长生也瞒着。

牛牛上了幼儿园也住奶奶家,由奶奶接送,晚上睡一起。美顺早想通了,牛牛就应当跟着奶奶。奶奶有文化,从牛牛一岁起,每天给他上课。四岁的牛牛学会了汉语拼音,认了不少字,能磕磕绊绊地给美顺读幼儿画册上的故事了。还会背诗,百以内的加减法,小九九,嘟噜外国话。这些,都是美顺和长生无法做到的。

看着牛牛一天比一天长大,一天比一天聪明,美顺比什么都喜欢。从怀孕起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地。有回做梦:儿子长大了,当厂长呢,把美顺笑得从梦中醒来。

通过牛牛上幼儿园这事,公公开始张罗给牛牛办户口,说:再不办下来,上学时说不定要交多少钱呢。

牛牛,很快要成为北京人了。

这天,美顺和邵大姐正在灶间烙饼,英姐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冲邵大姐说:“小邵,你先干,我和美顺说点事。”

“行——”邵大姐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英姐拉着美顺一直出了食堂。美顺说:“师傅,哪里呢?”英姐答:“别问,走着。”

去年,英姐分到了厂里给职工买的福利房,在电厂小区外,和美顺住的小区相隔一站多地。年初,又当上了管理员,专管面食,不再跟美顺烙饼。可她依旧关照美顺,像师傅又像姐姐,有啥心里话,美顺也愿和师傅说。

正是上班时间,厂区里空荡,无人走动。英姐的脸色有些苍白,说:“美顺,告诉你个事,要记在心里。赶紧回家找你婆婆……”美顺被英姐的神情吓住了,强笑着问:“咋个了呢?”英姐紧盯着美顺,说:“赵厂长,让警察给抓走了!”

“咋个了呀?师傅你莫逗我呢。”

“逗你个屁!今天早上开厂例会时抓的,我亲眼见!听说是经济问题,不少钱呐。”

美顺傻了,两手发抖,看着师傅不会说话。英姐说:“哎哟,快回家和你婆婆商量,紧着想辙吧。”

“那、那咋,我、我去叫长生。”

“叫他干吗,他管个屁用!快走吧,灶台上我让小枝替你。快走哇!”说着,英姐推了美顺一把。

美顺疯也似的往家跑。

婆婆正坐在门厅的沙发上看报纸。看见美顺还穿着食堂上班的衣服就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吓一大跳,说:“怎么了?怎么回来了?”听美顺讲完,一下软在沙发里,喃喃道:“我就知道,我就……”突然抽搐起来,两眼紧闭,满脸痛苦,喘息急促,一手紧捂胸口,一手哆哆嗦嗦地摸上衣口袋。

美顺一下精神起来,想起电视中见过的情景,一边“妈,妈”地大叫,一边从婆婆衣袋里掏出个药瓶,打开来,看也不看,倒几粒在婆婆口中。又给她摩挲胸口。好一阵,婆婆终于长出一口气,咳嗽几声,又把口里的药吐出几粒。

美顺慌慌张张地说:“妈呀,是这个药不?你咋吐呢?”婆婆虚弱地笑,说:“没事,有两粒就行。”接过美顺递上的水杯漱一漱口,拉着美顺的衣角说:“你坐下。”

美顺坐下,说:“妈,咱上医院呀。”婆婆摇头,说:“好孩子,别说话,让妈缓口气。”

静了几分钟。婆婆动了动,拍拍美顺膝盖:“孩子,知道不,你救了妈一命呢。”然后一声长叹,“唉,我就知道,早晚的事。”

婆婆坐在沙发里想事,美顺忙着把地上的药粒扫走,擦净。

“美顺呀,”婆婆说,“换衣服,和妈出去一趟吧。”美顺应着:“噢,哪里呀?”

“哪里,局里呗。”说着,婆婆站了起来。

过去十多天,公公回来了。

原来,公公负责给厂里进设备的时候,收了好处费,十几万,被人举报。幸亏婆婆找了局领导,公公的老同学,人家出了面。结果钱一分不少退回厂里,自己办个病退,免了牢狱之灾。

据婆婆讲,起因还是因为牛牛的户口。这事并不像公公当初说的那样,一句话人家就给办。打听后才知道至少十七八万,还要有人帮着打点。公公近两年工资奖金刚挣到七八千,婆婆退休,两千多点。家里倒是有十几万存款,公公请客吃饭,和人家说到十五万。正犹豫要不要倾尽所有积攒办这个户口时,赶上厂里要进一套新设备,好几家投标。公公主抓技术,中标同意书必须有他签字,况且将来安装验收都是公公主管。婆婆说其实人家拿来五十万。但是公公害怕,只收十五万,不过是想不动家里的积攒就把牛牛办成北京户口。真是一次错念,悔之已晚。现在,就连牛牛的事也别指望了,没人敢管。

知道了原委,美顺整日愧疚,自己要不是一个外地人,“咋能花十五万?”很想对公公表示一下,安慰几句,却几回想说,不敢。公公和美顺几乎不交流,不过美顺叫时,他答应一声。再一个,不再上班的公公整天阴着脸,待在那间写字屋里,叫吃饭都不出来,头发似乎一夜间白了不少,有时坐在客厅里都能听见他在自己屋里传出的叹气声。

在单位,变化也很明显。从前,不管科长还是管理员,师傅还是一般职工,都和美顺说笑打招呼。现在,除去英姐,没有人招呼美顺了。和自己一同烙饼的邵姐,也是正式工,北京人,英姐走后和美顺搭档。原先多少还干点,现在简直找不到人,把活甩给美顺不说,还嫌美顺干活慢。英姐常说她,别欺负人,别乱窜。她背后骂:“你他妈得着好了。”冲美顺说,“不是你,她能当管理员?分房?美的吧。”

长生也是,领导们突然发现以长生的智力实在不适合在技术科工作,便把他调到职工澡堂。澡堂清闲,就管收水票搞卫生,加上长生才有三个人。一个快退休的老曹和一个厂里谁都惹不起的冯永。活倒不累,就是奖金少了好几百。

一天,美顺发现长生的兜里装着一盒烟,问:“学抽烟了?”长生就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可长生身上没有烟味。美顺没在意,大男人抽烟算个啥?只是从没见他抽过。但是长生兜里总是有烟。

这天,快下班了,美顺拎个小筐去洗澡,路过男澡堂听见冯永在叫:“傻×,烟呐?”

美顺一激灵,扭头向澡堂门里望,见冯永高坐在澡堂堵门处收水票的桌子上,一脚支在桌上,一脚在下面晃荡。长生小跑过来,忙不迭地从兜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到冯永嘴上,又慌慌张张地摸兜找火机。冯永就骂:“傻×,找揍哪吧?”

美顺腾地红了脸。和长生结婚这么多年了,厂里厂外,头回听见个熟人当面叫长生傻×。

这时,又见冯永发横:“把头伸过来,伸过来!”就见长生嘎嘎笑着往回缩。冯永吼了一声:“伸过来不?”长生吓得马上伸过去,冯永叫:“别动,动了就罚。”伸手在长生头上弹了两个脑锛儿,长生就叫:“疼呀,疼呀……”

美顺扭身就往回走,澡也不洗了。

到了食堂,正撞上英姐。见美顺澡也没洗,一脸怒容,就叫:“美顺,怎么啦?”美顺不理,英姐两步蹿过来,拽住美顺,说,“怎么啦,和谁呀?师傅都不理了。”

美顺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忙用衣袖擦。英姐小声说:“呦,怎么了?”四外看看,拉着美顺进了办公室,关上门。

“哭吧,这没人,使劲哭。”

美顺的泪唰唰地流,嘟着嘴就是不出声。

英姐也不吱声,坐在一边喝水。

美顺不流泪了,小声说:“师傅,我走呀。”

英姐说:“别走。”拉美顺坐下,说,“美顺,不认我这个师傅了?”

美顺说:“咋不认呢。”

“那有事不说!是,你公公出了点事,退休了,屁用不管了。可你还有师傅呢。英姐我在一天,这个食堂里就有你一个工作,谁也不能亏着你。知道不?当年要不是赵厂长说话,我到哪儿分房子,还当管理员?你放心,英姐护着你呢。”

美顺便把刚才的事说了。英姐听完就骂:“这他妈冯永,他记仇呢。当年他揍技术科的盛处,没人敢管,是你公公报的警,拘了他一个月。可当初要开除他,也是你公公说了好话,才把他留下的呀。听说要不是你公公和公安的人说得上话,就判他个三年两载了,这些他都知道呀,怎么人走茶凉呢?”

美顺说:“师傅,你去说说他呗。”

英姐瞪大了眼,身子往后一缩,说:“哎哟,我可不敢。那人忒混蛋,平时多看他一眼都破口大骂,说他?再揍上我吧。”

晚上,美顺坐在床上不睡觉,说长生:“你怕他啥呢?他比你瘦,比你矬,怎的就让他欺负呢?”长生就答应:“嗯,我不怕,我不怕。”美顺说:“他打你,你就打他。”长生高声答应:“嗯,行,我抽死他!”

第二天,美顺洗澡时,特意在男澡堂门口停了片刻,没听见什么才进女澡堂。出来时和食堂里两个女同事一同走,路过男澡堂也没听见什么,正放心地拐过弯,顺着男澡堂上方的窗户传出冯永的声音:“傻×!快点!”声音不大,美顺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快步向前走,不敢回看身后的同事,一直走回食堂。

自从知道长生每个月都给爹娘寄钱后,美顺就在长生兜里放二百块钱,后来三百,不见他花。现在,长生总和美顺要钱。美顺不心疼钱,长生挣得多,是个男人,该着多花。可她忍不了长生受气,忍不了听冯永“傻×傻×”地叫。美顺恨得不行,回家告诉婆婆,公公也听见了,在房间里叹气。婆婆气不过,第二天去厂里和冯永理论,被冯永骂个狗血喷头,险些挨揍。

下班后,长生骑着摩托车来接美顺,等在食堂门口的美顺看见长生两个腮帮子肿了,问他:“冯永打你了?”长生笑,说:“没有,没有。”美顺瞪圆眼睛怒视长生。长生憨笑,左右看看说:“走吧,牛牛都该想你了。”见美顺不动,笑着张出双手,要把美顺抱到车上。美顺怕食堂里出来人或走过的职工看见,一躲,绕开长生,坐上摩托车,说:“走呢。”其实心里感觉像要爆炸一样。

两人一宿也无话。





7


第二天,卖完饭,美顺揣着一个翻烙饼的铁铲,跑到澡堂前喊:“冯永,冯永,你出来,你出来!”

冯永笑嘻嘻地出来,见是美顺,歪眉斜眼地坏笑,说:“呦,给哥送糖饼来了?哪儿呢?”看见美顺手里的铁铲,随即变脸,一副凶态,道:“一个臭他妈的外地老帽,我冯永大名是你叫的?滚!”

美顺说:“冯大哥,你是好汉呢。好汉不欺负老实人。我家长生老实,有些笨。你好汉大量呢。咱不敢求你关照他,你就当没他这个人,行不?”

有趁吃完中午饭过来洗澡的人陆陆续续围在澡堂前,路经和远处的人看到这里围许多人,也赶过来,可是大家都怕冯永,都不敢吱声,只看着。

看见人多,冯永双手环抱,一腿站直,一腿斜伸,轻轻颠,说:“你说谁?谁?哪个长生?噢——就那个傻×吧。”说着,一回身,把躲在门后的长生一把拽了出来,揪住脖领,恶狠狠地问:“傻×,我欺负你了,欺负你了吗?”

长生看着美顺,说:“你走哇,你走哇。”

冯永个矮,蹦起来照脖子给了长生一拳,喊,“我问你话呢!我欺负你了吗?欺负了吗?”

长生被冯永揪得弯了腰,费劲地窝着脖子,看着美顺,脸色通红,说:“你走哇,你走哇。”

澡堂前面的人越来越多,许多听见争吵和传话的人陆续过来围观,男工们不敢出声,倒有几个女工在人群中说:“冯哥,干吗呀,别跟他一般见识,放了他吧。”

冯永涨红了脸,气急败坏,使劲晃着长生,吼着:“我欺负你了吗?说——!”

美顺喊:“你放开他,不放,我和你拼命!”

冯永大怒,骂了一句脏话,说:“你他妈个外地臭娘儿们,不是嫁个傻×能到北京来!敢他妈和我拼命?”说着话,“啪啪” 打了长生两大耳光,长生一下趴倒在地,叫:“别打我,别打我。”冯永一边踹一边骂:“你个傻×,你个傻×。”

长生任他踢,任他踹,只是抱着头叫:“别打我,疼,别打我,疼呀。”

人丛中有人笑。

美顺大喊:“长生,起来呀,打他呀!”

长生在地上缩成一团,叫着:“快走哇!”

有人劝冯永:“冯哥,别打了,别打了。”

美顺几乎要哭了,大叫:“长生啊,你是男人呀,揍他呀。”

冯永道:“揍我?揍我?”脚下更是没头没脑往死里踹。

猛然间,美顺突如一头怒豹,小小的身子飞也似的冲了起来,一头撞向冯永。冯永猝不及防,仰天摔倒。眨眼之间,美顺扑上去,烙饼用的铁铲风刮样拍在冯永脸上,鲜血四溅。

长生噌地爬起来,远远地跑开,大声叫:“别打我媳妇儿,别打我媳妇儿!”

冯永一抹脸,一手血,急了,蹿起来,抓住美顺的头发,不出声地拳打脚踢。众人见了他的疯态,无人敢劝,一时无声,只听见冯永拳头“砰砰”地落在美顺身上的声音。

美顺不哭不叫,和他拼命。可她小小的身子怎经得住冯永的三拳两脚?她不知道疼,只觉身子发软,头脑发蒙,身体一个劲地往地下坠,她想:“我要死了吧?”

这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震惊了全场,只见远处的长生直起身又弯下腰,双手攥拳,二目怒睁,骂得声嘶力竭:“我操你妈的×——呀——!”

美顺听见了,像落水者抓住了稻草。她叫:“长生呀,我是你媳妇呀。”

长生一愣,弯下腰,瞪圆了双眼,两拳乱抡,竟如坦克般狂奔过来。冯永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长生一拳抡到背上,砸趴倒地。然后长生整个人扑在冯永身上,又打,又掐,又咬,疯了一般。

长生又高又壮,一身的力气,冯永哪是他的对手?被长生压在身下,动一动都难,只觉拳头揍,双手掐,头撞,嘴咬,毫无停歇。站起来的美顺吓坏了,以为长生疯掉了。大叫:“长生,别打了,别打了,别打了。”长生不听,突然拽住冯永双耳,将自己的头猛砸向冯永的头,如同重锤,“咣咣”乱响,眼见冯永的头上起了包,流了血。长生砸不动了,突然低下头,抱住冯永的脑袋乱啃乱咬。众人拥上来抱不起长生,反被他掼摔出好几个。美顺一下跪倒在地,抱住长生的头哭叫:“长生呀,长生呀。”

长生听见了,爬起来,额头肿起一个大血包,满面是血,眼冒杀气,“呸”地吐出一口血水,冲着周围人大叫:“这是我媳妇儿,谁也不许打她!”

此时的冯永,头成了血葫芦,满是大包,已昏死过去。众人忙去抬他,骚乱中听到有人叫:“哎呀,冯哥的耳朵没了。”

“快,快送医院。”众人抬起冯永就跑。

英姐从人群中冲了过来,扶起美顺,哭叽叽地说:“美顺,你真他妈棒!”

长生见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美顺,上来抱她的头,却随手抓下一大把头发,发上带血。一下哭出了声儿:“头发没了,头发没了。”又去追冯永。众人一起上来拦,竟拦不住。长生边追边叫:“打死他!打死他!”

美顺扶着英姐,哭着叫:“长生,回来呀。”

长生听见了,回转身来看美顺,举那头发,忽一下软瘫,躺在地上,烂泥一般。

很快,保卫科科长、书记、厂长、警察,全都到了。不一会儿,公公和婆婆也来了,抱着牛牛。还没走到近前,公公把牛牛接过去,不再上前。婆婆一个人跑过来,扯着满脸是血的长生哭。

先去医院,长生没大事,脸上的血都是冯永的,只额头上的包又青又紫,破了皮,抹了些药。然后去派出所做笔录,折腾到晚上七八点钟才回家。

自从打完架,长生就抖个不停。美顺就总抱住他的胳膊哄他:“没事了,啊。不怕呢。”长生说:“头发没了,我要打死他。”手里一直攥着美顺掉下的头发。

厂里人一走,公公的电话就打不停。然后走回来,对婆婆说:“准备钱吧,少花不了。”婆婆冲公公喊:“钱算个屁!卖房子也给!”公公跺脚:“冯永的耳朵没了,让长生咬掉啦!”婆婆大吼:“活该!活该!”

美顺这才害怕,第一次见到公婆凶,松开长生,“扑通”一下跪倒在婆婆公公身前,说:“妈,怨我呢,怨我呢。”长生举着头发大喊:“头发没了!”

婆婆原本坐在沙发上,见美顺跪,忽一下蹿过来,一把抄起美顺,喊道:“美顺,你跪谁?你是好样的,你没错!”又冲公公吼 :“不许说他们,不许说!说了,我和你离婚!”

公公说:“瞧你,瞧你,我能那样儿吗?我做得出吗?”

婆婆喘几喘,说:“出了这么大事,你也别总在家里囚着了,舍下脸皮吧。你去找人,多少钱都成,咱两口子凑!就是不能抓了儿子和媳妇儿。你去办吧。”公公说:“行,我也豁出老脸了。”婆婆说:“给长莉打电话,让她立马飞回来!”

美顺第一次听见这个家里的人说长莉。才知长莉是长生的姐姐,大长生两岁。大学毕业后去了美国,一去七八年,至今未回。

人常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公公这么多年的厂长没白当,结识了不少人。事情很快得以解决:由派出所出面调解,一次性给冯永十万块钱。算是对美顺拍断他鼻梁骨,长生咬掉他半个耳朵的补偿。另外,冯永提出不在厂里干了,调到市中心营业部上班。

长生又回到技术科打杂,厂里说:长生有点智障,算残疾人,要照顾。

长莉没回来,只邮回了钱,听长生说是两万美元,换算成中国钱是很多很多的。

冯永很守信用,没再闹过。甚至厂里开职工大会都不回来。有人说他怕了长生,怕长生和他拼命。也有人说和一个傻子拼命,他冯永丢不起这个人。

一架打没了十万块,这是美顺没有想到的。她怎么也想不出十万元都摞在一起是个什么样儿。这几年他和长生省吃俭用地攒,也不过攒了两万多,除去牛牛上幼儿园给了一万五,加上这一阵又攒的,将近一万,她捧了这些钱去见婆婆。

婆婆很惊讶,说:“你俩怎么攒的?”死活不要,说,“你替我儿子出气,比多少钱都值。”

美顺流着泪,咬着牙说:“这钱,我和长生一定要还妈的。”

婆婆说:“你呀你呀,心气太高了。”

日子过得很快,这一年春天,北京闹“非典”,一开始传得挺可怕,电视里每天都播今天死了几个人,又死几个人。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戴个大口罩。幼儿园停学了,牛牛每天都在家里,跟着奶奶学文化,或到小区的活动广场玩一会儿。但是六月份,小区里一个高中生住进医院,说是疑似病例。于是将近一个月的工夫,高中生住的那栋楼都被警察围起来了。楼里的住户不能出来,上班的人也不能去单位。直到那位高中生出院,宣布不是非典,警察才撤。但是这一吓让婆婆再也不敢带牛牛去活动广场了,人少时让牛牛在楼下玩一会儿赶紧回家。小区门口一直都有专人把守,小区里的人发了手牌,不是小区里的人不能进来。小区里的人进出要试体温,一有发热随时隔离。长生和美顺每天回来都要被婆婆强迫着先洗澡。吃过饭的长生也不出去了,就在家里。

这件事连远在山里的爹娘都知道了,写来信,说山里空气没病,带着你公婆上这里住,待北京空气干净了再回去。念信的时候英姐一直笑,美顺就没把这件事告诉公婆,唯恐他们听了一样笑。

现在美顺进厂进食堂都要试体温,体温正常才能上班,做饭之前手要消毒。非典让人惶恐,正式工没办法,只能上班。食堂里许多临时工辞工,要回老家,不管领导批不批准,连工资都不要了,招呼不打就不来了。食堂里的临时工占了食堂总人数一半还多,陆陆续续走,很多岗位缺人。现在美顺一个人烙饼,空闲了还要择菜,和面,揉馒头,包包子。张科长几次开会,劝临时工不要走,说共渡难关。又涨工资,涨补助。英姐担心地问美顺走不走,美顺说不走。“长生天天上班呢,我干啥走?”

幸好最害怕、最难熬的日子很快过去了,电视里开始播某某非典病人出院,治好了,而后治好出院的病人越来越多,再不播有谁得非典死了。

美顺之所以非典时期也要上班,除了长生上班外,就是想多挣钱。非典闹得厉害时,美顺每上一天班都能比原来多挣七十块钱。她需要这每天多出来的七十块钱,因为她背了一身债,十万块。这十万没人向她要,也没人再提起,可美顺记着。她跟着英姐时,学会了记数,加减。她把钱算得很细,每一分能攒的钱都存进银行。她时常翻存折,看存了多少钱。存到三万多元时就想十万元兴许不是很多。可当她和婆婆领着儿子去学校报名时,才感到十万元对她真是遥不可及。

老师说:孩子是外地户口,要想在北京上学,交三万元的助学费。

美顺问:“都交?”

老师说:“北京户口不用交。”

美顺很生气,拽着牛牛的手问:“他不算中国人啦?”

老师苦笑:“可他不是北京人哪。”

回家的路上,美顺说:“妈,这三万,我和长生交。”婆婆看着美顺,叹气道:“你这孩子,真是犟啊。”

周末,公公把全家人请到了小区外的家常菜馆。

这两年,公公被郊区的一个村办电机厂请去当厂长,一星期才回来一次。

全家人找了个单间,叫上几样菜,还点了瓶红酒,很温馨。公公喝了酒,有些兴奋,话很多。全家人都听他讲电机厂那点事:从技术到销售,一个个难题被他解决。美顺还是头回见公公这样话多,觉着他很伟大。可讲着讲着,公公突然问美顺:“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美顺笑着摇头。公公伸手一比画,肯定地点着头说:“七千呐。”

美顺吃一惊,从未想过公公挣那么多钱。

看到美顺吃惊,公公挺得意。说:“我去了两年多,你倒算算,我挣了多少钱?”

美顺笑,说:“不算呢。”

公公又问:“够不够给牛牛交助学费?”

美顺明白了,看看一旁低头吃菜的长生和牛牛,又看着笑着点头的婆婆。坐直身子,看着公公说:“那是爸的钱,爸挣的呢。这大岁数了,应当爸妈花。”

公公说:“对呀,我这么大岁数了,家也不能回,到外边挣钱。这钱,我应不应该花?”

美顺说:“该着呢。”

“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是吧?”

美顺小心地点点头。

“牛牛是我的亲孙子,那我给他花点钱,你说该不该呀?”

美顺顿时无语,看看公公带笑的双眼,又看婆婆。婆婆笑着说:“看看,是不是怨你了?他给他孙子花钱你还拦着,你个傻孩子。”

美顺低下头,捻自己的衣襟,捻呀捻,一时无声。长生突然抬起头,高声说:“谢谢爸。”牛牛也站在椅子上扬手,说:“谢谢爷爷。”

婆婆笑了,说:“嘿,看我孙子,会来事了。”

美顺用双干净筷子给公公、婆婆各夹了一口菜,说:“谢谢爸,花了这多钱呢。”

公公笑了,说:“这叫什么话?我们是一家子,儿子是亲儿子,孙子是亲孙子,你是我亲儿媳,等哪天我和你妈老了,不是还指望你们来伺候吗?到那时,你可别嫌烦呐。”

美顺使劲地点头。长生笑得很响,说:“我就伺候妈,我就伺候妈。”牛牛也笑,蹦着说:“我伺候奶奶,也伺候爷爷。”

公公大为高兴,拿过一个空杯,倒上红酒,搁到长生面前,说:“你也喝一杯。”婆婆说:“你怎么给他,他不喝……”还没说完,长生端起杯,笑一声,全部嘬到嘴里,一闭眼,就给咽了。公婆还要拦,哪容话出口,杯空了。笑声响亮。

这是美顺头回看到长生喝酒,或许有点醉,回家时,很意外地和父母走在一起,一手挽公公,一手挽着婆婆,走得很高兴。平时待长生都很严肃的公公也任长生挽着,一路前行。美顺被牛牛拉手落在后面。落在后面的牛牛要美顺抱,美顺抱起儿子,说:“这大了,妈要抱不动呢。”牛牛搂住美顺脖子,贴住美顺的耳朵小声说:“妈妈,爷爷挣一万还要多多呢。”美顺一愣,小声说:“莫瞎说,打屁股呢。”牛牛急得在美顺怀里扭,说:“真的,爷爷和奶奶说,我听见的。”美顺静了一刻,看看前面的娘儿仨。婆婆正笑着回头,向这边招手,口里喊:“牛牛,快来呀。”

美顺更紧地抱住儿子,冲婆婆笑,小声说:“儿呀,好儿呀,这话不许说呢,不许和爷爷奶奶说呢。说了,妈要打烂你屁股呢。”牛牛笑:“我才不说呢,是吧,妈?”

晚上,回到自己家,美顺对冲完澡出来的长生说:“长生,咱一定要攒够十万呢!”长生说:“噢,攒十万!”

睡到床上,美顺想起娘,小时娘常说:“小娃不经长,一长就大了。”想着,美顺笑了。

牛牛上学了,摸底考试拿了个第一名的奖状。婆婆把它粘到客厅的墙上,说这是第一张,以后更多。





8


食堂的张科长要退休了,新科长还没来。

食堂里有些乱,人心浮躁,都说食堂要承包了,不知包给谁。美顺觉得包给谁都和自己无关,总要有人烙饼。

这天下午,英姐把美顺叫进自己的办公室,说:“美顺呐,这回师傅帮不上你了,师傅调去厂工会了。”美顺就笑,“师傅高升了呢。”英姐皱起眉头:“升什么升?师傅去工会是当办事员,就是碎催。和你家长生一样,人家支嘴咱跑腿儿。”美顺说:“那咋,不去呢。”

“不去?”英姐苦笑,“这还是拜庙求佛找的地儿呢。知道吧?咱食堂要承包了,承包方案、承包人都定了。人家说了,老人儿一个不要。正式工能调岗的调岗,能退休的退休。两边够不着的,厂里给办提前退休。至于你们呐……你别外传,听见没。你们临时工,人家一个都不要!”美顺说:“不要?哪个烙饼?哪个炒菜?”英姐说:“傻呀你,北京城里会烙饼会炒菜的厨子海了去了,一抓一大把。”美顺说:“总不如熟人熟路用着顺呢。”英姐叹口气:“唉,就因为熟人熟路,人家才不要呢。”美顺说:“那,我咋办呢?”英姐说:“我也不知道!原想把你往别处调调,可眼下都这么一阵风地闹腾,问了几处,都不要人,尤其女的。美顺呐,现在不是你公公当厂长的日子了。”

美顺闷闷不乐地回了灶间。屋里没人,邵姐不知又去了哪里。

“吱”的一声门响,小枝从门外闪进来。美顺诧异,问:“你咋来呢?”小枝紧着摆手,说:“别嚷,别嚷。”其实,美顺的声音本也不大。

小枝是食堂里年头最长,技术最好的临时工。老公也是临时工,在小灶上炒菜。小枝很少和美顺说话,她是气美顺。前些年美顺的工资一直比她高,直到去年才勉强扯平。不就因为美顺来时公公正当厂长吗?这口气憋着,总也撒不出,就不理美顺。

小枝说:“美顺,英姐喊你干啥?”美顺说:“闲碎话呢,咋?”小枝有些急,说:“你知道不?食堂要把咱们临时工全部开了,一个不留。咱可要抱团,找他闹!”美顺奇怪,问:“找哪个?干啥呢?”小枝说:“呀呀呀,跟你扯不清,你还装傻呢。”上来扯住美顺:“走,上我屋去说。”

食堂的后面,有间临时工宿舍。

路上,美顺把英姐的话向小枝说了,小枝说:“那叫自愿提前退休。补钱知道不?提前一年补五千,十年补五万;咱可啥都没有。用完了,拍拍手轰咱走人,凭啥呀?咱也是人,也干恁些年了,平时脏活累活,正式工不愿干的活,全是咱们。给钱倒比他们少。人家正式工,甩手闲逛一月,两千多,还这福那利,咱们忙一月,只拿人家一半。是,你北京人,咱外地,算了。可现在,说撵就撵,都是个走,人家补五千,给我们两千行不?凭啥一分都不给呢?”说着话,进了屋。

屋不大,十几平方米,一个大通铺。十多个临时工,男男女女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小枝男人说得正欢:“……上保险,凭啥不给上?那失业险、工伤险、看病险,国家都让上呀,凭啥不上?就这一条,他就理亏。咱就堵他门口,不解决不成!还敢把咱都抓走不成……”回头看见美顺,说:“刘美顺,这会儿咱可要团结啊。谁也不兴,非闹出个子丑寅卯来。”

晚上,饭桌上美顺和婆婆说起这事,婆婆说:“你别去。甭听他们瞎咧咧,屁也闹不出来,还保险呢,你们签过合同吗?人事处,会计室,压根儿就没你们几个的名儿。我在会计科我还不知道,你们的工资钱都是食堂以奖金名义领走的。明白吗?你们挣的是正式工的奖金!厂里就没有你们这些人。再说了,你见几个和农民工签合同的?还保险?还不是上面说得好,下面没人听。”美顺有些着急,说:“我可咋着呢?”婆婆说:“谁知道呢,要不让你爸再回厂里托托人。”

长生劝美顺:“你别怕,处长说我不下岗。我挣着钱呢。”婆婆问长生:“哪天你也不挣了呢?”长生说:“不会,处长跟我说,不会让我走的,就在他那干!”婆婆说:“他那么说,是安慰你,厂里一句话,他能拦住?忘了让你看澡堂子了?”长生便不说话,仰头看天,婆婆说:“别想了,吃饭。现在还轮不到让你下岗,将来什么样谁也不知道?这叫什么事?改革改革,全拿老百姓开刀。”长生突然笑了,看着美顺说:“反正我能养你,我也能当临时工。”

美顺看看婆婆,没有说话。

上班时间,小枝又找美顺两回,说到后面宿舍商议咋办。美顺把婆婆的话讲给小枝,小枝不相信,听说美顺不想和大家一起闹,小枝说:“等着啊,等着。看能不能赏你一碗饭吃?”

英姐已经去了工会,这一天吃过中午饭没走,特意和美顺坐了一会儿,问美顺知不知道临时工要闹事,美顺不想说,又不想骗师傅,就低头,整理中午收的饭票。英姐沉默了一会儿,不再说,问:“你公公知道了吗?”美顺就讲公公现在电机厂,有一阵没回家了。英姐说:“我觉得你应该找找赵厂长,他当厂长,没得罪过人,好多中层干部都念他好,他要说一声,兴许管用。”美顺点头,心里决定晚上对婆婆讲,让婆婆打电话。不想到家后,婆婆不在,留一张纸条说牛牛上着课发烧,现在医院打点滴。便往医院赶,着急上火一忙活,就把这事忘了。幸好当天晚上牛牛的烧退了。

第二天下午一上班,人事处来人给正式工开会,不让临时工参加。众多临时工就大眼瞪小眼坐在食堂门外的台阶上听命。小枝男人告诉大家承包食堂的人已经到了,在厂会议室里和厂长书记说了一上午。中午小枝送客饭亲眼得见。小枝和厂办的李姐熟。李姐偷着告诉小枝:定了,食堂里所有员工,正式、临时,一个不要,只留一个甲方代表。做包子的大王问:“没说给不给咱补点钱?多给三个月工资也成!”小枝男人说:“你想得好,一分不给!”大王说:“靠!那我不走!让我走一个试试?谁动我的面我就跟谁干!”几个听的人发出笑声,大王激动地说,“别不信,不信你们就看着。”老范在临时工里年龄最长,五十多了,负责择菜洗菜打杂,说:“讲那个有啥用?人家来都来了,还怕你把着面缸?”小枝男人说:“那怎么着?大王一个人肯定不成,大伙要是绑一块都不走,都在食堂里待着,他能哪样?”于是有人说这个主意靠谱,有人说不靠谱,又讲找厂长,上法院。有人说律师管,有人说律师不管,争得脸红脖子粗。

正吵,呼啦啦六七个正式工从食堂里气冲冲地出来,往厂办的方向走。小枝叫其中一个:“成哥,咋着了?”成哥也不回头。小枝男人说:“看见没?正式的都去闹了。咱们怕啥?咱也去!”除美顺外,便都起身,要随小枝男人追上前面的正式工。不想张科长送人事处的人正出来,听见了小枝男人讲的话,说:“干什么?我还没退呢!”叫小枝男人:“你别干了,扣你二百,自己算还有多少,马上结钱,给我走!”小枝男人便愣了,道:“我又没犯错。”张科长说:“甭费话,不用你了!”小枝男人看看一众鸦雀无声的临时工,吼道:“凭啥呢?”张科长拧眉瞪目,斩钉截铁地说:“凭我一句话,辞你!”小枝男人一咬牙,将厨师帽从头上抓下来,说:“好!我倒要问我的保险……”

“去告!”张科长一脸全无所谓地挥手,“上法院,找法官,派出所,去!”然后转向众人,“我告诉你们,想闹事的,和他一样,分分钟走人。食堂照样卖饭。跟你们说,厂里,承包方,我都谈了。都在我手下干这么多年,我真不管吗?已经把你们其中几个人推荐给甲方了,留不留?留谁不留谁,人家考虑。真有走的,我也和厂里说了,只要踏踏实实干到承包方接手的,我是建议厂里多给大家半个月或一个月工资,算是补偿。”老范说:“科长呀,那国家不是说了我们应当有个保险啥的吗?”科长说:“这个,真不是我能管了的。你们可以去告,怎么判,归法院。我能说的全告诉你们了,谁说不干,立刻结钱。”一指那几个正式工去的方向,说,“别看他们几个,一会儿准回来。胳膊能拧得过大腿吗?正式工都不成,你们起什么哄?谁起哄谁会吃亏。”然后一挥手,说:“散了!”

张科长管食堂也有十几年,做事雷厉风行,很有威信。食堂里大多数临时工都是由他手里招进食堂,一干许多年。这些临时工每年回一次老家,回来时多多少少会给张科长带点家乡的土特产,他也不客气,照单全收。可是平常工作里该罚该奖毫不犹豫,罚谁奖谁凭他一句话。此时一句散了,众人便松散,晃晃荡荡的,一个跟一个地走回食堂。小枝男人站在原地,也许不好决定自己走还是不走。小枝便过来,也不说话,拉他两下,他便无精打采地被小枝拉进食堂。

人事科的人、临时工都走了。美顺在远处,一时忘了动。见张科长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随着一口烟从口鼻里散出,整个人便软了,回头看看身后的台阶,直接坐下,又抽一口烟,皱起眉头,望着阳光下的一片空荡。

美顺慢慢地准备进食堂,被张科长一扭头看见了,舒展了眉头,对站住的美顺说:“回去,回去歇着。”美顺点点头,走进食堂。

万万没想到,不过半小时的工夫,食堂就给小枝男人结账,让他走了。没有人送,正式工不送,临时工也不送,连小枝都没出现,或正在什么地方难受。美顺在饭厅里坐着,小枝男人从她身边过,站住了说:“我不算完,我去吿!”

晚上到家,美顺把这事说与婆婆,婆婆说:“是不是让我说着了?闹?哼。”让美顺颇不好受,原想让婆婆给公公打电话的事,也不讲了。直到睡觉,都闷闷不乐的样子,长生小心地凑到美顺脸前,贱贱地说:“小媳妇呀,我能养你的。”

美顺调转身子,闭上眼。

过了三天,一个副厂长带了一堆人来到食堂,宣布给所有的临时工结账。这时候张科长已经不来上班,由一个会计在一群保安的保护下给大家发钱。每人多发了一月工资,然后在一大群保安的监督下,垂头丧气地离开工厂。美顺随着众人往外走,一种犯人般的屈辱令她不能抬头。走过一群领导身边时,后勤科长过来叫住她,说:“刘美顺,厂办缺个搞卫生的,一月七百二。明天上班。”

美顺一愣,立在那里。继续向外走的人都扭头看她,有的漠然,有的鄙弃,有的怨毒。美顺想:他们恨我呢。嘴上却说:“我在食堂挣一千二呢。”科长笑道:“那是食堂。搞卫生都这个数。你先干着,慢慢再调动。”

英姐就站在后勤科长身后,冲着美顺不住地使眼色,意思叫美顺答应。美顺犹豫了一下,咬着牙说:“我先在外边找找吧。”科长说:“也行。不过你要想回厂干,随时找我。赵厂长是我老上级呢。”美顺“嗯”了一声,不顾上来要说什么的英姐,紧着快走。英姐在后面叫:“美顺,你跑什么,有病啊?”

美顺头也不回。

回到家,因为不是下班时间,婆婆说:“你怎么回来了?”美顺忍住委屈说:“我没工作了。”婆婆说:“后勤科长没找你吗?不是先搞卫生吗?”美顺才想到很可能是公公给后勤科长打了电话或怎样,张口结舌。

婆婆叹一口气,说:“行吧,先待着吧。”

很快,美顺就为自己当初的赌气后悔了。近一个月的日子跑下来,没有哪个地方缺一个专门烙饼的师傅。可除了烙饼,美顺实在不知道自己还会干什么。电厂宿舍有个居委会,里面的人几乎都是厂里的家属和退休职工。婆婆陪着美顺去了几回,人家也热心地帮着介绍了几个工作,都不合适。像超市的售货员、收银员,因为识字少,美顺根本不敢去应试。搞卫生倒行,一问下来,工资都在四五百之间,让她很失望。几回冲动起来想回厂找后勤科长或求公公,总在犹豫中耽搁下来。

居委会里管失业登记的人姓李,四十来岁,下岗女工,丈夫是电厂的职工,和美顺同住一栋楼,一来二去熟了,美顺总叫她大姨,她说:“可别这么叫,我没那么老,要叫叫大姐得了。”她知道美顺在电厂的事,说:“你会烙饼啥的,为什么不自己支个摊儿呢?光咱一个小区就够你挣的。”

美顺嘴上说:“怕干不了呢。”其实是担心不会算账,或者没人来买,把钱赔了。也巧,转天和婆婆逛早市买菜,还真看见一个专门烙饼的摊位,一问还是老乡。就问人家雇不雇人,老乡一听就笑了,说:“你见谁家烙饼的雇人呢,挣够自家吃就不错了,还雇人?”

美顺不走,守在那里和人家闲碎话。知道他们一天要用去两三袋子面,一月下来挣个三四千不等,心眼儿就活了,说:“哥呀,你看我能干不?”老乡说:“咋个不能,你会烙那多样呢,准行呢。”美顺说:“赔了咋办?”老乡一撇嘴:“咋个赔?至多是个少挣。”

美顺又把怎样进货,怎样卖一一问清楚,买了两张饼拎回了家。

吃饭时觉得买那饼远不如自己烙的好吃,就和婆婆商量:“妈呀,你看我开个店烙饼行不?”婆婆说:“你卖大饼呀?兴许成吧。那也用不了多大本钱,家家都吃的东西。就是上哪儿找那么块地儿呢?”美顺一想:真是,上哪里寻这块地呢?

第二天一早,跑到市场问了个遍,摊位全满了。又去居委会找李大姐,李大姐说:“这地儿可不好找,慢慢打听着吧。”

下午回到家,婆婆说:“你还真去打听了?你不想想你一人干得过来吗?你看哪个烙饼的不是俩人。有烙有卖,你一人能行?”说话的工夫,公公打来电话,叫美顺到他那个厂里去学技术,婆婆冲着电话喊:“这不闲扯吗?那么远,住在哪儿?一家子牛郎织女?你孙子也不干呢。”一口回绝了。

婆婆说美顺:“甭急,先在家待两天,工作慢慢找。”美顺说:“在家吃闲饭呢,不能让长生一个人受累呢。”婆婆“噢”了一声,不再言语。美顺便觉得三居室,空空荡荡的落寞。

晚上,英姐打来电话,说有个小紫帽送报公司,专管送报,一月下来至少也挣八九百元,问美顺去不去。美顺想都没想,说:“去,咋不去呢?”英姐说:“那活可累,净爬楼了,你掂量掂量,行吗?”美顺大声说:“咋不行?人家都行,咱咋不行?”





9


第二天英姐要带美顺到报站报名,约定8点到报站,说:“8点之前来就行,差几分钟8点我在楼下等你。”

美顺不能让师傅等自己,买了点水果,7点半就到了,没看见英姐,却看见一个住在这里的电厂职工从楼里出来,问美顺怎么在这儿?美顺说看师傅,不知道住几层。那人向后一甩头,说:“403。”美顺说声谢谢,便上楼。

和英姐认识了这么多年,美顺没去过师傅家,不知道英姐的丈夫、女儿什么样。认识师傅的第一个春节,美顺要到师傅家拜年,刚一开口,就让英姐拒绝了:“别去!别上我们家,上我们家干吗?告诉你,不许跟我虚头巴脑的,不兴这个。你当我是师傅,就别弄这事。”再一次说,英姐急了,问美顺:“想不想在一块了?能不能不聊这个?” 美顺把这话学给婆婆,婆婆说:“她既然这么说了,就别去了。有人不喜欢别人到家里去。”

英姐分到房子那年,食堂里许多正式职工要英姐请客,看新房。英姐请了,在厂子外的饭馆。却这事那事的推托,到底也没让谁到新家去过。这成了许多人私下里对英姐的诟病。

敲了两下门,没听见英姐在里面问话,门就直接开了。英姐站在门里,一脸疑惑,说:“你怎么上来了?这么早?”看见美顺手里的水果,说:“讨厌。”一伸手,拉美顺进屋。

英姐家是个两居室,客厅餐厅连着,沙发上,茶几上,甚至另一边的餐桌上,颇为凌乱,地面也不干净,电视前面还有两个空啤酒瓶,启下的瓶盖就在地上。好像几天都没打理收拾过似的。一间居室门敞开,里面是家具及两个单人床,倒是整洁。另一间房门紧闭,门上还装上了暗锁,再看敞开的这一间,也装着锁。

不待美顺坐下,英姐已经穿好衣服,关上敞开的门,插进钥匙转两圈锁好,拉着美顺,小声说:“走,下楼。”

美顺很奇怪,比如居室门为什么上锁?三居室公婆睡觉那屋有锁。美顺明白什么意思,但是其他房间都没有锁,像公公看书写字的房间,自己和长生睡觉的房间,没有锁,平时就那么敞着或虚掩。还有,说8点走就可以,本可以坐几分钟,师傅却不容美顺坐,急着下楼。

今天的英姐也和美顺一直以来认识的师傅大不一样,师傅是一个挺热情的人,在食堂跟谁都能说笑,来打饭的职工也是,都认识英姐,不打招呼也会笑一笑。可是今天的英姐,始终不笑,反倒有些说不出来的紧张或者慌张,弄得美顺不敢说话。不想正看英姐在门厅处换鞋,紧闭的那间房门忽然开了,走出一个与英姐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睡衣睡裤,睡眼惺忪地向美顺和英姐这边瞥过一眼,极其陌生地扭过头,径往厕所去。

那人瞥过一眼时,美顺认定这是英姐丈夫,就点头,叫一声:“叔叔。”那人没听见一样,头都不回,进了厕所。这边英姐已经打开房门,拉着美顺胳膊一拽,把美顺拽出门口。美顺却又听见一声开门声。下意识回头,却见那间屋里又出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睡裙拖鞋,头发蓬松,也向这边看。可不等美顺看清那女人的面目,咣一声,门就让英姐关上了。

走路,下楼梯,英姐一言不发。美顺的心怦怦跳,好像做了一件多么不好的坏事,紧跟着师傅。

出了楼门,英姐一路紧走,不说话,也不回头。美顺跟着,也是不敢出声。快出小区时,路边两个长椅,英姐忽然过去,坐在椅上。不看美顺,冷着脸,望着小区外。

美顺小心地走过去,站着,不敢坐。

片刻,英姐看看美顺,拍拍身边的空处,美顺坐下,听英姐说:“没事。我们俩早离了。”美顺小心地问:“干啥他还在这儿住呢?”

“唉!”英姐叹了一声,说,“全赖我,经不住人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求,傻×!”

英姐这一句骂,让美顺的心更加突突地跳,预感到这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更不知怎么安慰了,抱住了英姐的肩。

“我们是插队时认识的,”英姐开了口,“他大我一届,比我先到一年,算老知青。那时候对我特好,收麦子,宁可自己的活儿干不完,也过来帮我。从家回来,给我买麦乳精、油炒面、炸酱,不要都不行。那时候我十七岁,也不难看,其实还有两个男孩追我,我就看上他了。父母又不在跟前,把持不住。有了那么一回,就死心塌地跟他了。当时他还行,先我一年回城,一到礼拜日就来看我。那时不像现在这么方便,下了长途车还得走半个多小时才能到知青点,特感谢他。第二年我也回来了,分在电厂,刚一到岁数我俩就结婚了。他家没房,他们厂在临近郊区的地方分他一间平房。十一平方米。除一张双人床外走道的地儿都没有,可是挺幸福,女儿也是那时生的。1995年,他们厂效益不好,分流下岗。他领了八千块钱下岗金就没了工作。先后和别人一起倒腾BB机、烟、小饭馆,都不怎么样,吃饭养家全得靠我。慢慢地就开始吵架,可就是吵,没伤感情。后来,不知怎么他认识了刚才那个女人,外地的,在北京卖服装。起先我不知道,是他一个哥们偷着告诉我。告诉我时,他们俩在一块就一年多了,最后说离婚。孩子归我,房子算我们俩的。但是离了我没地方住。我爸我妈在城里就一间房,这么多年光说拆也没人拆,我们兄妹四个,我要回去了,那几个准来打架,怕我把父母房占了。再说我也没法儿回去。他父母那儿拆迁了,老两口住一套独居,他就把房让我住,他去父母那儿。其实他没回去住几天,也是兄弟姐妹不乐意,况且是个小独居。他就跟那女的租房住。这不又过几年,我赶上厂里最后一次分福利房。很多人争。其实这么多年,尤其离婚后,我一直申请分房,可电厂职工太多了,干部、有后台有门路的不说,先紧着两口子都在厂里的双职工,没离婚一家三口的。所以一直都没有轮到我。你也知道,师傅在食堂就是一个烙饼的,认识谁呀?撒泼打架我不会。可这是最后一次福利分房,将来再没有机会了,国家不允许了。一榜名单下来,根本没我。我去房管科,哭了一鼻子,没用。这世道,眼泪一分不值,人家有一大套理由政策告诉我,我就知道,完了,一点机会都没有了。擦擦眼泪出了房管科,正好看见赵厂长,走个对面,他要上楼。跟你说实话,美顺,食堂,厂里,好多人,包括你美顺,可能都认为你公公找过我,让你进食堂,带你什么的。其实没有,我就一个烙饼的女工,厂长什么的根本不上食堂打饭,都是小枝几个临时工送上去。他上哪儿认识我去?偶尔碰上了,也就我打招呼,他笑笑,估计他连我叫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你跟着我也是食堂张科长对我说,来个临时工,跟我烙饼。不过说一声你是赵厂长的儿媳妇,让我耐心教。其实当时就不提赵厂长,我也这么教。有什么呀?一个烙饼,你都会了,我还轻省呢。咱食堂里的正式工都愿意带个临时工,就因为有了临时工,自己能少干点儿。所以几年下来,别说你公公没找过我,我也没找过你公公。凭什么呀?一句话不就把我怼回来了吗?我不受那瘪去。所以就是碰上也躲不开了,我叫一声赵厂长,他笑笑,一点头。那天也是,我都没打招呼,刚哭过,打什么招呼?可能是他看我刚哭完,眼睛红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在我身前站住了,主动问,说:‘英师傅,您怎么了?’你看,我这辈子,就俩人叫过我英师傅,一个你,一个你公公,可见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所以,美顺,我得感谢你,说不定当初你在他面前说过英师傅,他也不问,却记住了。他这么一问,我的眼睛更红了,因为那情况,一点辙没有,找不着谁帮你,特别失望,失败。我就把情况说了。当时在楼道里,你公公也不能说什么,就安慰两句。我也是一顺口,说希望您帮帮我。没想到他就点头了,说回去吧,好好工作。就这么两句,我还想人这就是客气,安慰,敷衍,分房的事又不归他管。再说了,他连我叫什么都说不上来,总不能说一个姓英的吧?我又不姓英。所以二榜出来,我都没去看,打饭时房管科办事员小李跟我说:“英姐,二榜有你。”我才去看。真有我。不瞒你,我给你公公送过东西,你公公就拿一瓶白酒,其他的不要,说行了,到此为止。一个字都没提你。我明白他那意思,不想别人知道,知道了没法弄。三榜都没出来呢,都去找他,不乱了?所以,我从来不讲,跟谁都不说。见着了跟原来一样。再说,他是厂长,我在食堂,一年不见得能碰见一回。后来有人议论,也是因为你跟着我,咱俩不错,他们猜的。就像我当管理员也说赵厂长帮我说什么了,其实哪有?他是技术厂长,后勤的事不归他管,还能管到食堂谁当管理员?不可能的。我当管理员是因为原来的管理员老王退了,跟科长那儿推荐的我。跟你公公一点关系没有。”

“……”

“唉,扯远了,但是我感谢你公公,没他,我分不到房,真的,现在住哪儿都不知道。指望我那点工资,别说两居室,这么好的地段,就是远郊区,到死连个一居室我都买不起。我这辈子,除父母外,只有两个人帮过我,一个是你公公,帮一大忙,我这一辈子都得记着。再一个是他,下乡那前儿确实帮我,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不然我们俩也到不了一块去,更不可能跟他复婚。就是离了那阵,虽然恨,有时也想他以前对我的好。可后来他变了,我都没想到,就是让我猜都猜不出他会这样!猜不出一个人,原来还不错,为了钱,一套房,变成这样,穷凶极恶。现在,我特后悔,那时候,不好意思说离婚,寒碜,没脸。我又不丑,被人甩了,还是因为一个外地的小三儿被人甩的,没脸提,跟谁都不说,就怕人知道。其实,想想,有什么呀,可就是拿不出那个劲儿来。质检科的曾姐,人家就不怕,离就是离了,你甩我?我再找一个,过得挺好。我不行。

“不知道他从哪儿听说我要分房了,假装不知道。有一阵天天到我这儿来,鼻涕眼泪的,说被那女人骗了,痛改前非什么的。一回回的,我想算了,原本他对我挺好的,就赖那女的。现在他也看清那女人什么德行,知道谁对他好了,就算了,以后他还能对我好就行了。再说单亲家庭对孩子也伤害,而且那时候女儿对他还有感情,就复婚了。正赶上三榜公示完,按规定,就把小平房交了,住进两居室……没想到,我让他骗了!”

“咋呢?”

“现在,轰不走他!……刚拿到房钥匙,他就要离婚!说房子要多一半,因为交出去的平房是他们厂里分给他的,他的名,所以他要得多一半的钱,一百七十万。我才知道,他哪是什么复婚呀,就是跟那女人设计好了要这套房。要不着房,要钱。挖个大坑让我跳。尤其这一阵,他又不提要房了,天天折腾我,催我卖房,给他二百四十万,说现在房子的价格又涨了。你说他就这样,我能同意吗?他连做父亲的良心都没有了。我说你考虑过女儿吗?没有房,女儿住哪儿?你猜他说什么?女儿早晚要嫁人,谁娶她谁预备房。我坚决不卖!贷款还没还清呢,把房卖了,我得不到几个钱,买不起房。他就赖在这,不走。趁女儿不在,把女儿那间屋占了,让女儿和我住。女儿不干,她还把我女儿打了。一开始,他一个人住,女人不来。见我们不卖房,那女人也来了,三天两头住这儿,还跟我们打架。报110没用。他已经起诉离婚了,警察也没什么好办法。女儿上大学呢,说妈呀,不行咱租房去吧。说实话美顺,房租这么贵,我哪儿租得起?再说我们走了,房不全归他了吗?女儿看不了他这样,申请住学校了。他可倒好,索性和那女人天天住这了。你也看见了,我那屋门,他那屋门,全都上锁。现在我们离了,法院判房每人一半。就这么住着,我是不敢走。他也不走。跟这儿恶心你,气你!”美顺说:“师傅,不行走吧,外面租个房,租个农民房。这在一起,气出病咋办?”

“我不能走,没跟你说吗?这房贷款刚还一半,卖了得不到几个钱。现在房子多贵你知道吗?我连首付都交不上,况且过几年我也要退休了,办贷款办不了多少钱,拿什么买房?我告诉你,女儿的上学费、生活费,他一分不掏,全是我。再上外面租房?我才挣多少?还有,我要不在这儿了,他们弄个假房产证,把房卖了我都不知道。到时两人拿着钱,上外地了,我找谁去?他们俩干得出来。我都打听了,这些年他跟着这女人,就东骗西骗地活着。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年卖服装,后年弄皮鞋,干过的多了,哪个都没干长过。可人家过得挺好,看不出没钱来,总有得花,你说这钱哪儿来的?

“你知道吗?他这么做,就是逼我们娘俩走。我不能走,到死也得挺着。我这一辈子,什么本事都没有,干了一辈子,唯一有这么一套房,除此之外,我还能给女儿留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他当畜生,我不能,我不能让女儿在这社会上一点好都看不见。我就是个普通人,没本事,没能耐。可我是妈,爸那样了,妈不能那样。我得给她守住这套房,她还有个妈,有妈就还有个家,家还有一张她能睡觉的床。要不然,她对这个世界得多失望,她会觉得这个世上的人得有多可怕?”

“师傅……”

“没事,我现在什么都不怕,早想开了。我女儿挺好的,大学生,学习特别努力,明年考研。经常回来,不回来就给我打电话,有时间就到一起碰碰面,或外面吃个饭,聊聊、说说,可好了。这我还不满足?我挺自豪挺满足的,没什么可担心的。我就是不愿让人知道,不愿意谁到家里来。其实呢,楼里好多厂里的人,猜也猜着了。随它去吧,你说呢?”

美顺望着英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10


让美顺没想到的是:送报的活竟然这么累。

美顺受过累,自小跟着爹娘哥哥,什么活都干,尤其下地,又苦又累。可都是有时有晌的累,一年里总有轻闲的日子。送报这个活儿却是无休无止的疲累。骑个自行车,每天夜里三点多钟就要起床,赶往报站。四点左右,送报的车就到了,跟着卸车、插报、数份,再分别往各自的车上装。五点左右出发送报,赶在订户上班前把报送到。

头两天,美顺连车都骑不上去。200多份报纸,少时200多斤,多时300上下。美顺个子小,别说骑,推都费劲。好在一起送报的都是外地人,相互帮衬,一天的工夫,总算上车能骑着走了。可这一趟报纸送下来,更不受用。她送的这一片,楼房多,平房少,散户多,大份少。楼还净是六层砖楼,没电梯,一份报纸往往要爬五六层楼。头半月,光早晨的报纸,就要送到一点多钟。回到家,慌慌地吃口饭,歇一歇,赶紧又往站上跑,接着送晚报。晚报120多份,一趟下来,回到家晚上六七点了。人乏得饭都吃不下,腰像断了似的,浑身的骨头全部散架,尤其腿肚子,疼得受不了,恨不能立时三刻歪在床上睡觉。婆婆说:“这是人干的活吗?送那么多份儿,用人也忒狠了吧?比周扒皮还混蛋,应该枪毙!”

美顺想:枪毙谁呀,枪毙我吧。就这,还天天被站长骂呢。因为订户们往站里打电话投诉美顺,嫌报纸送到太晚。

长生心疼媳妇,吵着要美顺辞职。美顺就哄长生,每天回来讲些站里的笑话或送报时的趣事。可长生每天看着美顺匆匆扒上几口饭,倒在床上呼呼大睡,叫不醒的样子就心疼,说:“你做梦喊疼呢。腿疼呢,腰疼呢,还哭。”美顺说:“我呀,那是梦呢,假的。”

一个多月下来,渐渐适应了,送得也快多了,投诉越来越少。发工资的时候,根据美顺送的份数和线路,开了一千一百多。捧着这些钱,美顺兴奋得不得了,合计着总算和在食堂时挣得差不多了,虽然付出的辛苦天上地下。

晚上,一回到自己家,美顺就叫长生:“我开支了呢,猜猜多少钱?”长生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到美顺怀中,说:“小媳妇儿,别干了,我跟妈要钱了。妈说我挣的钱以后全归你。你看,你看,多少哇!”美顺说:“你跟妈要了?”长生说:“我跟妈要。我说美顺没钱啦,送报要累死啦!”美顺扑上去拍打长生:“你咋那么说呢,你咋那么说呢。”长生一把揽过美顺,把她耸进卫生间,拉开灯,指着镜里的美顺说:“你看,你看,黑了,瘦了。”美顺一看:真是的,自己瘦了一大圈,也黑了。和长生比,一黑一白,一胖一瘦。就笑:“这怕啥呢?身体还好呢。你是不是嫌小媳妇丑了,不爱……”却从镜中望见长生两眼含了泪,要落下来。忙转身:“怎么了?怎么了?还要落个泪呢。”

长生擦泪,越擦越多,不住地流。

美顺的心一下暖到不行,整个身子发软,她说:“大老爷们儿呢,男子汉,咋个呢?”长生一下就抽搐起来,抽搐得很厉害,以至站不住,蹲在了地上,断断续续地说:“我不、不让你,干……呀,能、能……能养、养活你呀。”美顺一下跪到地上,一下把长生揽进怀里,仰起头,不让泪流下。蓦然想起小时候爹背了山货出去卖,山货被公家人没收了,爹生气,回家来打娘。一面打,一面骂娘是扫把星,招灾鬼;自己和哥哥们吓得躲在炕角里发抖……一幕幕,若隐若现,不禁热泪潸然。她抱紧了长生,像抱了一座山,抱了一棵树,心里面热乎乎地安然。

长生要起来,美顺不让。抱紧他的头,紧贴在胸上,轻轻地摇。摇哇摇,像那时候抱着牛牛喂奶呢。

长生说:“小媳妇儿,我要起来。”

美顺低下头,捧住长生的脸,去亲他的嘴,亲着,亲着,她说:“长生,长生,小媳妇要你呢,小媳妇要你呢。”

长生拧不过美顺,从那天起,天天晚上备一盆热水,让美顺泡脚。这一泡确实解乏,前一阵已经浮肿的腿,渐渐消了,睡一宿觉,腿脚都是热乎的,第二天早起,就轻松,不再沉重。长生一周休息两天,赶到大礼拜,就一早等在半道,和美顺一起送报。长生身体好,跑跑颠颠对他不算什么,抢着爬楼,让美顺送低层。途中还和美顺耍宝,嬉闹,作怪,逗美顺开心。一趟报纸送下来,比平常快一倍还多,心情也好。日子长了,美顺就总盼着礼拜六、礼拜日,缓上一缓。

后来牛牛也会跟着,长生便让他坐在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牛牛七岁多,跟着美顺送低层,跑得热火朝天,一路兴奋。其实牛牛帮不上什么忙,还要时时刻刻关照着他,但是美顺开心,往往不知不觉就把一上午的报纸送完了,然后一家三口坐在早点摊上吃早点,有一种幸福的感觉。不过没有多久,婆婆给牛牛报了奥数班和英语班,牛牛便不跟着了,周六周日一早,赶去上课。

现在长生每周日都要买回一只刚宰得的活鸡,在自己两居室的厨房里熬成汤。那汤熬得,牛奶一般,放凉后分成六份装入保鲜袋,冰在冰箱里。头天晚上拿出一袋放在盆里,早起正好化开。长生起床后一面收拾洗漱一面就把化开的鸡汤煮开,卧俩鸡蛋,搁几粒枸杞,关火上班。美顺送报送至中途便回家一趟,此时一锅鸡汤正好温乎。吃喝后再送余下的报,就平添许多力气,心里也美。

日子就像小溪水,波澜不惊地缓流,从不间断。如同家中的每个人,婆婆退休,本应当清闲,却日复一日无论刮风下雨,骑着小三轮车接送牛牛上下学,做中午饭,辅导牛牛学习,晚间让牛牛睡觉。公公还在小电机厂,有时一周不见得回来一趟。长生上班,牛牛上学,自己送报,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美顺心里,这才算是日子。

渐渐天气转冷,昼短夜长,深更半夜的路上,黑不说,一个人都没有。冷不丁从哪儿走出个人来往往把美顺吓得哆嗦,又不敢和长生讲,便偷偷在报兜子里藏了一把菜刀,给自己壮胆。

这一天,上午报就要送完时,手机响,接过来一听,是居委会李大姐的声音在喊,说:“是刘美顺吧?你快回来,你婆婆遛弯时摔倒了,人事不知,现在医院呐。”

美顺一听,报也不送了,问清楚哪个医院,骑上车就跑。到了医院急诊室,见婆婆正躺在床上输液。一见美顺,号啕大哭,一副终于看见亲人的样子。嘴里“呜呜”乱叫,却发不出个正音。李大姐和几个街坊正在那里,忙着招手,说:“好了好了,你儿媳妇来了。”

美顺扑过去捧住婆婆的手叫:“咋个了,不会说话了呢?”一句话招得婆婆哭声更高,一手似乎动不了,另一手就使劲拍自己的腿。护士也被惊动了,跑过来拉开众人说:“别刺激病人,别让她激动,她心脏不好……”好一阵劝,婆婆才平静下来。

医生把美顺叫到一边,说:“病人是突发脑血栓,街坊不错,打120送来的。幸亏送得及时,咱们抢救也得当,现在没什么危险了。主要是失语,右半身麻木,活动受限。我开了药,准备输血栓通。不过咱们医院有进口药,比血栓通疗效好,就是贵,一千一百多一支,自费药,不能报销,你看输不输?”美顺忙说:“输,输呢。多少钱都输。”医生说:“你们还没交钱呢,都是街坊们垫的,根本就不够。”美顺说:“有钱,有钱,一下就取来呢。”医生说:“那好,我这就换处方,输进口药。”

正说着,公公和长生前后脚到了,听美顺说已经换药,说:“正是,正是,咱不怕花钱。”又听说街坊们垫钱,赶紧感谢大家,先把众人的钱还上。公公说:“谢谢几位了,今天实在不便,改天,改天我请大家吃饭。”众人就说:“不用,不用,都是街坊同事的。”公公说:“一定要,一定要。”和美顺一道,千恩万谢地把众人送走。

公公打电话,婆婆有个同学就在这家医院,结果当天下午婆婆就转到了病房。还是不能说话,要么睡,要么瞪着两眼发呆,完了就哭。医生说:“要和病人聊天,多聊,逗她,要让她说话。”三个人就轮流着哄她说话。可除了牛牛来时叫她,她错眼珠看了看,别人说话总是不理,似听似不听,急了还打人,嘴里“啊,啊”地发着狠声,瞪起的两个眼晴里都是仇恨。

由于输液,婆婆的尿就格外多,偏偏自己没有知觉,尿完后湿了才知道,“啊啊”地嚷。公公买了好几包尿不湿,可婆婆觉着不舒服,哪怕只尿了一点也要喊叫,美顺就赶紧撤换。每换一次都不厌其烦地给她清洗一次,问她“舒服吗?干松了呢。”

起初,婆婆不让美顺弄,总是用眼睛找公公,美顺就说:“爸是大男人哩,干不了这个呢。”不让公公插手,也不许公公和长生在一边站着,去病房外。公公就很感激的样子。

转天,婆婆的情绪稳定些了,不再哭闹,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两眼呆滞。美顺就想办法和她说话。娘儿俩这么久了其实没有坐一块聊过天,而且美顺也打怵和婆婆讲话,此时此刻更不知从何说起,后来想她都这样了还顾虑啥呢?索性一边伺候着她,一边把自己小时候在山里放羊、拔草拾柴、采蘑菇拾榛子及从父母和村人口中听来的趣事怪事一股脑儿讲给她。婆婆渐渐竟听入了神,不哭不闹,眼睛有光,甚至和美顺一起欢笑,一起害怕。美顺说:“妈呀,净老土的事呢,你愿听呀?”婆婆使劲点头,口里“嗯嗯”地答应。美顺又问:“神呀,鬼呀的,你信不?”婆婆竟“呵呵”地笑出了声儿。美顺说:“妈笑话咱呢。”婆婆就用那只好手扯住美顺的手,温存地望着她摇头。美顺就又接着讲。公公一过来,美顺就住口,怕公公嫌她土。婆婆看出了这层意思,就总是撵公公离远一些,离远一些,不让近前。

有回婆婆尿后擦洗干净,正换尿布,婆婆又尿了,美顺躲不及,尿了一手,顺嘴说:“妈,你咋又尿呢?”语气中不免埋怨。婆婆一下哭出了声,委屈得像个孩子。美顺忙说:“妈,妈呀,别生我气,我好好伺候你啊。”婆婆就拉住美顺的衣服,口中“呜呜”地说,两眼乞求地望。美顺的心,一下就软了,鼻子酸酸地险要落泪,说:“妈,你放心,我是美顺,我也是长生,一定把你治好呢。”婆婆就点头,使劲点头。

这以后,美顺更是格外耐心,婆婆也越来越依赖她。只要睁开眼,眼珠就永远跟着美顺转。哪怕和她说好去厕所,时候稍长,她也会歪在床上,半欠个身,“啊啊”地叫,催着身边人去找。两天一宿了,公公来换美顺回家休息一晚,和婆婆千商量、万乞求,说好转天一早就来,婆婆点头应了。美顺刚一出了病房门口,婆婆就杀人一样惨号。同屋的病人说:“罢了,你妈是真离不开你了。”

没办法,公公买来个折叠躺椅放在床边叫美顺睡,自己坐一旁守着,小事自己干,等婆婆尿了再叫醒美顺。后来公公也顶不住了,长生又要上班,又要看孩子,也来不了,就雇了个护工给美顺帮忙。虽然护工也是女的,婆婆却不让她近身,事事依赖美顺。美顺索性把护工辞了,自己一个人顶。公公看不过,每个白天都来,好叫美顺休息片刻。婆婆也是,一旦没什么事了,赶紧唔唔地示意美顺坐或躺下,好几回都把美顺招得笑。旁边床一个六十几的姥姥,感叹地说:“你们这两人,怎么混的?那么好呢?”婆婆看着姥姥,一手指美顺,使劲点头。

持续熬了几天,婆婆的嘴居然不歪了,不能动的右手也能抓抓挠挠了,腿也伸伸踹踹了,全家人都特高兴。医生也高兴,说药见效了,要家人扶着病人走路,叮嘱公公:“一定要逗她说话。”

医生走后,美顺和公公各扶着她转了两圈,起先还有点软,踉跄。两圈下来,就能独自一人从床边走到两米外的窗前,并在那里站上一会儿再往回走。只是右腿跛,不吃劲的样子。公公、美顺、同屋的病人、护士都夸她,婆婆就特别高兴,来来去去走了好几圈。小便也能憋住点了,就是憋不了多一会儿,来了就得尿,稍迟一点,就湿了裤子,但是不那么勤了。众人都夸,说:“这就快好了,再有几天好人一个了。”婆婆就笑着点头,笑容中竟含了几许羞涩,让美顺觉得此时的婆婆格外亲切。

中午,多吃了几口饭,饭后公公又剥两根香蕉喂她吃了。睡了一会儿,下午三点,公公去接牛牛放学,剩下美顺陪婆婆在病房走道上溜达,来回走了几趟,护士就叫回房打点滴。点滴还没打,婆婆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冲美顺呜呜叫,把众人吓一跳。美顺忙问:“妈,咋个了,咋个了呢?”只见婆婆满脸恓惶,眼露焦急,一手紧捂自己的屁股。美顺一下明白过来,去挽婆婆,说:“妈要解手呢。”一语未了,臭气四溢,婆婆“呜”地哭了起来。同房的病人和陪护都躲了出去。美顺忙说:“好呢好呢,大夫说你解下大手就要好了呢。不哭不哭,该高兴呢。妈呀,你就要出院了呢。”一头说,一头麻利地给她收拾,擦了洗,洗了擦,出了一身汗。婆婆起初还哭,慢慢就止了声。

美顺给婆婆洗净了,换上干净衣服,躺好,问她:“这下舒服了?”婆婆就点头。美顺逗她:“淹不淹呢?”婆婆似笑非笑,满面通红。美顺弯下身收拾地上的脏物,突然听见婆婆的声音:“些、些、谢、谢委……委……”美顺猛然抬头,见婆婆歪在床上,一手费力地支起半个身子,两眼泪汪汪地盯着自己,努着嘴,憋得满脸通红,费力地向外吐着每一个字。“委——顺。”美顺一下叫出了声:“妈呀,你说话了,你会说话呀!快来人呀,她会说话了呢!”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转身要冲出病房去叫人,一抬眼却见公公和一位衣着雅致的女人立在病房门口,两人都很激动,女人很年轻,脸上挂满了泪。美顺突然觉得四周空旷,像梦境般恍惚,讷讷道:“爸呀,妈会说话了。”心想:他们一直都立在病房门口?

婆婆侧歪着身子,回过头来,望见两人,“哇”地大声号啕起来。那女人直扑过来搂住婆婆叫:“妈,妈呀,我回来了,您怎么变成这样子呀?”婆婆号啕得声嘶力竭,奋力地摇着头,两手在女人身上乱拍乱打。公公跑上前叫着婆婆的名字:“汝珍,她是长莉呀,她是长莉呀。”婆婆抬眼看着公公,不住地点头。

美顺含着泪,她想:这是长莉呀,终于回来了。

病房里还散着臭气。美顺向门外走,想把手中的脏东西赶紧拿出去。

身后突然传来婆婆的哭叫声:“委顺。”美顺回头看,见婆婆看着自己,正努力把长莉推过来,嘴里不住地说:“谢委、顺、委顺,谢……”





11


后来,美顺一直回味长莉走过来抱住自己,俯在自己耳边说的话,她说:“弟妹,好妹妹,原谅我们。我们全家人都欠你的情,原谅我们的自私。”

美顺没听懂,只闻到从长莉身上散出的清香,那花一般的清香正冲散着四周围的秽气。后来有两回做梦,梦到这个情景,连那香气都没有改变。

梦中醒来,美顺会想:这是长莉呀,是姐姐呢,从很远很远的美国坐飞机飞回来的呢。

她想象不出美国的样子,就像小时候想象不出北京的样子。

还记得那天晚上长生来到病房,当他从门口处看到正搂着婆婆说话的长莉,立刻站住了,不再往里走。长莉说:“呀,我傻弟吧?”跳起来,跑上前抱着长生又蹦又跳,口里叫,“哎呀,真是傻弟呀,真是傻弟呀。”长生先是吓一跳,然后绷直了身子,仰头看天,悻悻地说:“你傻,你傻!”长莉刚一松手,他便挣了挣,快步走到美顺身边,说了句:“我姐。”再也不离美顺左右,无论长莉和他说什么,都是哼哼啊啊地似应非应,有时更是装作没听见。长莉笑着和美顺说:“我傻弟恨我呢。”

美顺看看长莉,和长生差不多的眉眼口鼻,长在长莉脸上就显得顺眼,耐看,透着精明,透出一股傲气。

看得出长莉很想好好地伺候婆婆,喂水喂饭都很细心。可一旦婆婆尿了拉了,就手足无措,为难地向美顺求救。完事后再诚心诚意地向美顺致谢。

幸喜婆婆的病好得很快,出院时除了右腿走路有点拖地外,和好人没多大区别。

出院回家的那天晚上,等牛牛睡了,婆婆把全家人都叫进了自己房间。婆婆坐在床上,手中托着一个锦盒,打开,取出几个存折,看看公公,看看长莉;又看看长生、美顺,她说:“今天,我要和美顺说几句心里话。你们可不许插嘴,你们一插嘴,兴许我就说不出来了。美顺,闺女,妈呢,今个说话有点为难,有点张不开嘴,可为难我也要说……”

公公说:“汝珍,慢点说,别激动……”婆婆拦住公公,“你别说!”她转回头,一手拿存折,一手拉美顺,“闺女,你听着,妈呀,本是个爽快人,不是坏人。可妈呀,有点亏心,真是、真是有点对不起你呢。”说到这里,婆婆眼睛红了,似要流泪,说话也有点哽咽,使劲抓着美顺的手。

美顺愣了,不知何事。看看公公,公公冲她点头;看看长莉,长莉也伸出手来和她握住;长生似乎在云里雾里,摆着脑袋来回望着众人发傻。美顺说:“妈,你咋呢……”

婆婆摇着美顺的手,说:“闺女,你别说,你别说,我说,我说。”婆婆使劲运了一口气,说,“实说吧,我这儿子呢,有点笨,有点傻,打小也没人喜欢他,亲姐姐都不愿和他一起玩儿。我就赌了一口气,为了给他找个不傻不残的媳妇儿,千里迢迢地把你哄……”美顺反手抓住婆婆的手,急忙忙地说:“妈呀,你别说,你别说了。”婆婆眼泪一下流了出来:“我要说,闺女,我要说……”美顺摇着婆婆的手:“妈,你别说,别说了,长生不傻,我们要活一辈子呢。你别说傻,你别说傻,别说了。”美顺的泪也忍不住地流出来了。

长生站起来,喊:“我不傻!你们傻!”

长莉赶紧上前搂住长生,哄他:“别急,别急,我傻弟才不傻呢。”

美顺噌地站直了身,看也不看长莉,大声说:“姐,你也别叫他傻弟,他就是有点不好,你也不应叫呢。你是姐呢,我们从心里敬着你呢!”

一时间,大家都被美顺的话镇住了,缓过神来,都扭头小心地看着僵在那里的长莉。

长莉呆立在那里,看看拧巴着身子不让她抱,仰头看着房顶的长生,看看泪流满面的美顺,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挺了挺身子,够着,捧住长生的脸,让他看着自己。姐弟对视着,她咽了咽唾液,声音颤抖着,庄庄重重地说:“弟弟,好弟弟,姐不对,姐错了。姐原来好不懂事的,打小,别人欺负你,姐不但不帮忙,还在心里埋怨爸妈,怎么就给我生了这么一个弟弟。姐嫌你,厌你,为了躲开你,还去美国。可到了美国,我才知道错了。我,我天天都在想你们,我想,我想我的弟弟,想你小时候追在我身后的样子,想你为了让我和你玩,把妈给你的糖,硬、硬塞给我的样子,想你总是一、一个人,玩、玩,孤零零……想你后来从不理我的样子……我在美国十年,我好恨我自己,我恨了我十年……弟弟,美顺说得对,姐错了,姐给你认错,你还认我这个姐姐,好不?”说着,长莉转回身来握住美顺的手,美顺小声说:“姐呀,我声大了呢。”长莉握着美顺的手摇了两摇:“妹妹,你也原谅我。长生是我的亲弟弟,我喜欢他;你也是我的亲妹妹,我更喜欢你。我们三人是亲姐弟,我们一起来活一辈子,好不好?”

长生立在那里,背向长莉,仰着头,突然说:“我想过姐姐呢,好几回想呢。”

长莉从身后一下抱住长生,把头抵在他宽宽的肩上。许久,她抬起头,有些羞意地笑了。她拉着美顺,对父母说:“爸,妈,我是姐姐呀。”

美顺觉得,那个晚上过得太快,快得让人恍惚,不敢肯定它是不是存在还是幻觉。

婆婆把长生历年来交的工资、奖金,以及后来美顺交的饭钱,都用长生的名字存进银行,存了几个小折子。就在那个晚上,交给了美顺,她对美顺说:“我岁数大了,操不了心了,儿子、孙子都交给你,这个心,就由你来操吧。”

婆婆还改口不再叫美顺,总是“闺女闺女”地叫。

长莉也是,开始老弟长老弟短,偶尔蹦出一句“傻弟”,立即脸红;还代表父母给美顺爹娘写了信,寄了钱,希望全家人一起来北京过春节。

公公原本要辞了电机厂的工作回家专心陪伴婆婆。电机厂的人不答应,跑到家里来,说:哪怕每月过来几天都成。公公应了,每月过去几天。

美顺的工作没了,送报的活让人顶了,该开的工资还被站里扣了几百。现在就是在家,收拾屋子,做饭,接送牛牛。倒是和儿子亲近了,原来接送都是婆婆,现在自己骑着自行车,儿子在自己身后,一开始好像不敢,毕竟自从送报纸后,难得母子亲近。但是两天后,牛牛就喜欢从后面搂抱着自己,让美顺这一路骑下来,心情坦然。但是辅导功课,监督作业,还得婆婆。除此之外,美顺有一个最重要的事,就是清晨傍晚,督促婆婆在小区里走路。这是婆婆出院时,医生嘱咐的。可是婆婆脸皮薄,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走路一拖一拐的样子,拒绝下楼,只在屋里走。屋里才多大一块地儿?又有沙发又有床,婆婆走不了一会儿就会坐下,根本达不到医生的要求。美顺就跟婆婆商量,早起一会儿,趁天还黑走或者晚上九点钟以后。因为天还冷,这两段时间路上很少有人。长莉也加进来劝,公公也说,婆婆这才点头。但是第二天一早婆婆却不愿出门,美顺就下了狠心,抱住婆婆的胳膊拖着下楼,婆婆虽然嘟囔你这孩子,到底随美顺出了楼门。出楼门后,婆婆就不用美顺催了,唯恐看见熟人,低着头一路快走,甚至美顺都要紧跟,看着婆婆一拖一拖地疾走,美顺差点笑出来。一出小区不远,婆婆赶紧站住,弯着腰,气喘吁吁。美顺说:“妈,你行呢,一气走了这远。”婆婆看一眼美顺,扑哧一下,突然喷笑,逗得美顺也不忍了,随着婆婆笑出眼泪。在这个月亮尚未完全隐退、黑夜依旧迷蒙的清晨,两个人竟然笑得肚子疼,婆婆说:“你就是拧,你这闺女,你可真拧。”

一段时间坚持,婆婆越来越好,走路、说话已经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也不叫着美顺了,自己下楼,和几个街坊一起走,同去同归,兼把这一天的菜买回来。

婆婆一见好,美顺就急着找工作,长莉想出资让美顺在小区里开个小便利店,美顺没应,怕把钱赔了。长莉又急着回美国,在那边她有个小公司,还有个美国情人等她。临走的前一天,她和美顺说要想回国发展,到时让美顺和她一起干。美顺说:“我干不来,没文化呢。”长莉说:“没文化不可怕,你是个骨子里硬的人,干什么都差不了。”

说这话时婆婆就在旁边,长莉走的第二天,锻炼回来的婆婆拿一份报纸让美顺读,美顺说:“妈呀,我念不下来,才上了一年学呢。”婆婆说:“一年就不少,你念吧,不认识的字就问我,可有一样,不许瞎蒙啊。”

就这样,天天如此,美顺磕磕巴巴地读,婆婆磕磕巴巴地听,遇上不认识的字,婆婆就告诉她。在这方面婆婆特别有耐心,一个字,从读音到字义、到用法,通俗地讲给美顺听,让她背熟。一天就五个字,只要美顺读出五个不认识的字,读报就停止。美顺去练字,婆婆接着看。婆婆还把教牛牛的方法用上了,拿一摞识字卡,学一个生字给美顺一张卡片,装在身边,随时考问美顺。美顺起初很害怕,读报时紧张得满头冒汗,被婆婆考问时打结巴;写的字不敢让婆婆看。可时间长了,日子久了,婆媳二人越学越顺,美顺自己也觉出了里面的好,因为读报的时间一天天延长,不认识的字越来越少。婆婆说:“闺女,你生在山里可惜了,没上学可惜了。”

一天,婆婆突然说:“闺女,怎么不给你爹妈写封信呢?去,写封信。”美顺说:“写不来呢。”婆婆说:“写得来。去,写一封。”

美顺坐在桌前,时间不长,竟顺顺利利写了出来,拿去给婆婆看。婆婆说:“我闺女写的,还用看?保准顺溜没错字。装好信封,等会儿咱娘儿俩遛弯时发出去吧。”

原来的时候,除去周六日,家里就婆媳两个,难免没事的时候。再早的时候更是各干各事,各在各屋。现在婆婆变了,没事时和美顺聊天。尤其是长莉刚走的几天,坐下一说都是长莉。美顺这才知道,婆婆和公公进电厂前在东北干农活,叫兵团战士。两个人在东北干了不少年,认识、结婚,长莉长生都生在东北。公公1977年考上北京大学,读研之后,分到电厂。婆婆隔几年才回北京,先在一家小厂,后来调到电厂。婆婆总爱说长莉,这也不怪婆婆,长莉一生出来就招人喜欢,漂亮,嘴儿甜。谁教点什么,一遍就能记住。上学之后也被老师喜欢,学习好,不用大人操心,小学中学、高中大学、去美国,都是自己努力。婆婆自豪地说:“基本没让我们操心。”又夸牛牛,“最像长莉,就这聪明好学,一点儿不差。”

婆婆说牛牛像长莉,美顺当然高兴,却总疑惑为什么婆婆话里话外总也不说长生,只说过一句长生也生在东北。

那一晚回到自己家,美顺告诉长生:“妈说你生在东北呢。”长生正要上床,一愣,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说:“我不知道。”美顺说:“你生在东北你都不知道呢?”长生便喊了一句:“我不知道东北!”美顺说:“你咋呢?不高兴,生在东北咋了?”长生嗫嚅着:“我,不知道东北。”看着长生脸皱在一起,美顺就不再问。关上灯后,听着长生起鼾,不知为什么,心里发酸,有些难受。

一天,婆婆正说长莉,美顺忍不住问:“妈呀,长生在哪儿呢?”婆婆说:“长生在北京,跟着姥姥。”说完了,忽然接不上刚才说长莉的话了,看着美顺,过一会儿才说,“那个时候他爸上大学,我在东北,一天工都不能耽误,哪弄得了两个孩子,顾不过来,长生一岁多点,我就回北京,交给姥姥带着了。”

美顺的脑海里就有一幅画:冰天雪地里,娘领着大哥二哥,背着自己,去刨别人地里扔下不要的甜菜。甜菜已经冻在地里,要一锄一锄地刨。收过一遍的地里,只能刨到几棵没长成个的甜菜,往往还要走很远很远,至晚,才能拉一车甜菜回家……

美顺想:谁容易呢?谁也不容易,年轻时的婆婆也不容易。

这天,公公也在家,居委会李大姐来了,一进门就叫:“赵厂长,刘美顺,大好事啊。”

把她让进屋,公公笑问:“什么好事呀?”李大姐说:“什么好事?市里下文了,你家牛牛的户口原来不是只能随母吗?现在改了,随父随母自愿,下月一号就能办转入了。”婆婆一拍手:“哎哟,这可真是好事呀。”公公也说:“是好,是好,真是不错,用不着我去瞎跑了。”美顺没听懂,一头雾水地看着大家。李大姐搡了她一下,说:“没听明白?你儿子可以上北京户口了。咳,你们家牛牛,是北京人了!”美顺说:“那咋,为啥?”把公公婆婆,还有李大姐,全招笑了。

笑过之后,李大姐讲了如何把牛牛的户口转回北京,什么手续,美顺插嘴说:“大姐呀,那要多少钱?”大姐说:“要钱?要什么钱?不要钱。”婆婆说,“这孩子,高兴过了,还有点发蒙呢。”美顺笑了,寻思:想了这么多年,儿子终于成北京人了,自己咋不特别高兴呢?

公公问李大姐:“小孩的政策变了,大人的户籍政策有没有松动?”李大姐看看美顺,摇头:“没有,还那样。”公公说美顺:“别着急,咱想办法,慢慢来。”美顺说:“没事呢,是不是北京人又咋个,都一样活人呢。”

李大姐笑了,说:“那可不。我再给美顺说个高兴事吧:你们楼前头不是有间小发廊吗?她们不干了,要退租。小屋不大,11平方米,要不你租下来烙饼得了。”又对公公和婆婆说,“小屋在你们家楼下,这样呢,美顺又能照顾家里又能挣点钱,不一举两得吗。”公公说:“那哪行啊,屋子是谁的?”李大姐说:“咱居委会的呗。原来是居委会的库房,这不搞创收吗,早几年腾空了,一直往外租。”公公说:“一月多少钱?”李大姐说:“发廊租时一月一千一,这美顺是咱厂家属,您二位更甭提,便宜点呗。主任说了:有赵厂长搁那儿呢,一月七百就行。”婆婆说:“行吗?”李大姐说:“您看主任都应了,怎么不行?我说了算,你家美顺租,就这个价。”

公公回头看美顺,问:“你看行吗?”美顺说:“行,爸,我一定行呢。”婆婆也站了起来,说:“闺女,你干!我陪你一块儿干!”

公公一听笑了,问婆婆:“你行吗?”婆婆学着美顺的口吻说:“咋不行?我干了一辈子会计,卖个烙饼不行?行,一定行呢。”美顺笑出了声,说:“妈呀,你咋学我呢?”婆婆也笑着说:“闺女呀,往后,妈就是你的粉丝了。”

众人一听,大笑起来。只有美顺,转圈看着笑开花的众人,不知他们笑什么。





12


这一年春节,美顺爹娘没来北京,来信说今年夏天政府修了一条从县里通到山里的公路,汽车可以开到村口。乡政府便动员各家养奶牛,挤下的奶由厂家收购。说山外人家已经养两年了,目前一头好奶牛要一万块钱左右,一个好奶牛下的犊子也得四五千。

养奶牛要盖专门的牛舍,喂厂家提供的饲料。山里人穷,集一家一户的力,一头奶牛都买不起,更别说盖牛舍,买饲料。都说养奶牛挣钱,可没有先期的投入哪有后边的挣钱?况且山里人没弄过奶牛,不知道咋伺候,没人愿养。乡干部便强行让每个有劳力的家庭交三千元,由政府提供一个奶牛犊,供饲料和技术指导。美顺的大哥、二哥没有那么多钱,用房做抵押,各得一个牛犊。没钱盖牛舍,把人住的房专腾一间给牛。真是牛比人都金贵。爹娘也跟在后面,起早贪黑,小心喂养。喜的是牛养得不错,这个春节就能下奶了,不敢离开。如果挣钱,明年上北京。

美顺和长生商量后,给俩哥哥各汇三千,让他们先把贷款钱结了。

汇钱时,美顺用的是自己和长生的存款,汇完了嘱咐长生别告诉公婆,说:“咱的事,不想让妈操心。”长生看着美顺,说:“我又不傻!”

牛牛户口的事,一个月就办妥了,都是公公弄的。国家政策允许了,不过是有熟人帮助更加顺利。

这就开始忙饼店。先是一家人都去了发廊,依公公的意思,请几个搞装修的工人。美顺说不用。趁周六日,拉着长生一起归置。屋子做发廊时搞过装修,这时也不很旧,不过重新刷白,门窗地面擦洗干净,把美发理发的痕迹除去。不过在英姐的建议下,还是找了两个师傅,贴了一面墙的白瓷砖,下面是一米高的案板,和面烙饼。又开一个售卖窗口。

英姐是美顺打电话叫过来的,出不少好主意。案板、电饼铛,都是英姐帮忙联系电厂食堂时的供货商,省不少钱。只是和上一次相见,英姐瘦了,有黑眼圈,显得憔悴。当初很爽快的一张脸,这时看着比同龄人老,老不少。美顺心疼,趁着两个人时,小声问:“师傅你还好吧?”英姐说:“就这两天我心里痛快,你别招我。”

婆婆也来打下手,美顺很怕婆婆累了再犯病,可拦不住,说:“就这点活儿,哪儿就累着了。”

居委会也帮忙,健康证、卫生证、经营许可证,若没他们指点,美顺哪懂?

开业那天是周六,英姐一早就过来了,这让美顺忐忑了一夜的心开始踏实。两个人一个和面一个澥麻酱,美顺说:“师傅,我觉得像在食堂呢。”英姐笑着点头,说:“我也一阵阵恍惚,就是看来看去,多一个人。”婆婆坐在窗口,笑着说:“我呗。就多一个我呗。”就笑。过了一会儿,英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美顺:“我才觉出来,这几天你怎么不咋咋的了?说普通话了?”美顺红了脸承认,说:“啊。”婆婆笑着解释:“怨我。那一天我学她说话了。从那天起就有意板着了,可不是这几天,有一阵儿了,说得还挺好。其实我挺喜欢听她的家乡话。哎,闺女,我早想问你了,怎么你说话有点软软的?和我听到的东北话不太像,老是呢呢的呢?”美顺说:“我也不知道,我爹说我们应当住在陕北,爷爷的爷爷时候,家乡闹灾,饿死好多人,活不了了,一步步逃荒,先到北京,北京找不到活路,又一步步上东北,到了山里。山里没两户人家,没有官府啥的,自己拣平整一点的地,一块一块地铲平荒林子,种上庄稼就归你了。一辈一辈的,住到现在。”婆婆说:“怪不得。其实我也不算北京人,我应当是江苏人,说不清是哪一代的曾祖父,进京赶考落榜,没脸回去,就在北京了。”英姐说:“我老家是河北的,爷爷先到北京,泥瓦匠。我爸生在北京。”婆婆笑了,说:“这么一论,咱们仨没一个北京人,都不是老北京。”

正说着,几个从店外路经的老姐妹探头探脑地进来,都是电厂退了休或没退休的老职工,尤其和英姐熟,问英姐:“哎哟,你怎么在这儿?干吗?卖烙饼呀?”英姐说:“是我徒弟,美顺。”这些人又转向婆婆及美顺,说你们家开的?你烙饼呀?其实这些人都知道美顺,更知道婆婆,美顺不用说,婆婆工作一直在会计室,又是厂长夫人,上班时跟这些一辈子都在车间里上班的普通职工没熟到见面就能聊到一块的程度,这时候一拉呱,立刻近了,大伙纷纷问什么时候卖,烙不烙麻酱糖饼?说自打食堂承包出去,“老没吃着了。”美顺说烙,便几个人都叮嘱给我留一张,她两张……当初英姐美顺在一起时,烙的麻酱糖饼特受欢迎,哪个中午都不够卖,许多人一买两三张,为了是下班之后带回家里吃。

几个人走后,英姐告诉美顺:“这都是厂里的老人儿,熟人,千万别为了省钱减作料,都吃多少年了,是不是原来的味一口就知道。”美顺说:“师傅,休息时就过来吧。”英姐说:“行,肯定过来。”

那几个人走后,大约做了宣传,陆续有人进来,预订麻酱糖饼。看来不止一两个人惦记,许多人都馋这口。结果中午还没过去,上午和下的面就用尽了。尤其麻酱糖饼、麻酱咸饼,简直疯抢,许多人拿到手里先撕一块放嘴里,一边吃一边念叨:“可吃到了,有日子吃不着了。”没买到的人又预订,让婆婆记在本子上。

先和了面,这才吃饭,婆婆说:“都这个点儿了,也别回家做了,就在外面吃吧。”

于是到小区大门外的家常菜馆,菜上齐后,婆婆吃下一碗饭先走了,说得睡会儿。

美顺说:“师傅快退休吧,我盼着呢,咱俩一起干。”英姐笑着说:“我也这么想,我有日子没这么高兴了。要不,咱俩喝点酒吧,啤酒?”美顺说不会,没喝过。英姐说:“没意思。”想想又说:“算了,下午还一堆活呢。”

英姐等于是给美顺做了一天广告。别看美顺在这个小区里已经住了几年,跟着英姐在厂食堂也有几年,但是小区里的人除去自己楼前及和婆婆经常一起锻炼的认识几个外,其余全不认识,或者人家知道她,她不知道人家。婆婆也这样,真正熟悉的人没有几个。英姐不一样,一到电厂就在食堂,一直做白案,直到食堂解散。人又热情,可以说无人不识,外加她烙的饼确实好,早有口碑。这就让美顺的饼店一开张就传遍了小区。

卖饼这事只忙中午、下晚儿。早起不用,晚上至多8点,就可以关门了,和送报比简直不算什么。婆婆只管卖,其实是解大围,美顺算账慢,口头账更慢,如果全指望美顺,人多时不一定就把哪件事做错。

果然英姐一到休息日就过来。先去早市,买菜。置了一个电炒锅。趁中午人少,三两下就炒一锅菜,三个人一起吃。吃过之后,婆婆回家午睡,师徒俩坐着说话。常回忆在一起的日子,许多当初不起眼的事这时都成了笑话。其间英姐几次讲美顺、长生打冯永的事,说:“美顺我太佩服你了,你就敢豁出去,你真棒。”还说长生,“一见你挨打命都不要了。幸亏你把他喊起来了,要不然长生会把冯永打死。北京人说的怕横的,横的就怕不要命的。我真信了。一个人有时就得豁出去,真要死都不怕了,鬼神都得让道。”

周六周日,英姐都来帮忙,一待就是一天。美顺和婆婆商量,一天一百给英姐算钱。为了不让英姐难堪,趁中午婆婆上楼睡觉时拿出来。英姐当时就把脸撂下了,说:“美顺你轰我呀,我缺你这点啊?”钱没要,下个礼拜六还不来了。礼拜日早起美顺给师傅打电话,说:“师傅我错了。”英姐说:“干吗呀?以为我记仇呢?这两天在我女儿这儿呢。今天我们俩逛商场,下礼拜过去。”英姐的女儿还接过英姐的电话说:“阿姨,我叫李睿,谢谢您和我妈在一起,她可高兴了,老跟我说起您。”美顺说:“你别叫我阿姨,我是徒弟。”却意外地从手机里听见英姐久违的朗笑,说:“叫你阿姨怎么了?”

一个礼拜六,中午休息,英姐又说打冯永的事。美顺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忍不住说:“师傅,别再讲了,都过去的事了,别再讲了。”英姐问:“怎么了?”美顺想了一下,说:“师傅你要好好的呢,在心里我把你当姐姐呢。在北京我没有娘家人,我一直把师傅当娘家人呢。”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英姐便说:“不讲了,不讲了。干吗呢你,美顺,好好的招我难受。再也不讲了。”这以后真不讲了,东拉西扯。

一个月下来,美顺真没想到卖饹饼这么挣钱,不光比送报挣得多,比长生挣得都多。同时也觉得北京人真能花钱,一个烙饼,自己在家咋还不能烙了?至于跑出来花钱?

天到五月,居然接到二哥用手机打来的电话,说买个新手机,又讲现在这头牛可能出奶了,天天见钱。问美顺能不能再借他一万?说山外人家有一头日产五十多斤奶的奶牛下犊子了,许多人要买,估计买下来得一万块钱。美顺惊讶地问:“一个犊子就得一万?你不说五千吗?”二哥说:“哪呀,早涨了。那头牛有人出到八万人家都没卖,犊子一万还多?养出来咋也卖出三五万。”

一万不是小钱,美顺长生辛苦一个月也挣不到一万,不免犹豫。二哥就在电话那头磨叽:“妹呀,妹呀,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幸亏是中午来的电话,婆婆不在跟前,美顺极不愿意公婆知道娘家人跟自己借钱。晚上,跟长生商量,想想毕竟是一万块钱,为让长生同意,先说养牛如何挣钱,牛价如何疯涨。哪知长生根本听不进这些,要不是使劲瞪着眼睛就睡着了,美顺只好直讲,告诉长生二哥借钱买牛,一万。长生说:“行。”美顺以为长生想睡觉敷衍自己,提醒他:“一万块呢?行?”长生说:“啊!”美顺说:“你有啊?”长生摇头,说:“不知道。”想一想对美顺说,“明天我问妈有没有,好不好?”美顺这才明白长生对钱一点都不关心,怪不得之前都由婆婆掌管。

又邮走一万,虽是家里人,到底心疼。

这一个礼拜六,下午四点,正忙,英姐女儿打来电话,说从学校回来了,英姐就特高兴地走了。

周日英姐没来,大约跟女儿在一起。

周一早起,美顺刚到店里,正和面,一个二十上下的姑娘骑自行车到了饼店前,下自行车后,慌慌张张闯进店,叫:“你是刘美顺姐姐吗?是不是刘美顺姐姐?”美顺一看,姑娘脸上不知让谁打了,一大团淤青,这个人又没见过,说:“咋、咋了?我是刘美顺……”姑娘就哭了,近乎跳着说:“我妈在医院呢,她要见你。她叫英姐,英姐!”

以后,美顺无数次后悔,那天中午为什么不和师傅喝酒?醉了又会哪样?师傅哭或闹都没关系,诉尽心里的憋屈、仇恨,或许就没有后面的事情了。

英姐躺在病床上,整个一条胳膊都裹着石膏,一只眼完全睁不开,脸、额头,几块青紫及破皮的地儿,惨不忍睹。更让美顺诧异的是有一个女警察在病房外守着,问明白才让美顺见英姐。

病房里两张床,却只有英姐一个病人。看到美顺,英姐凄然一笑,随即流泪,她竟哭了。

美顺没见英姐什么时候委屈过,就是那回讲被前夫及那个女人欺负,也没委屈,招人可怜,这一次,她竟哭了。

在来医院路上,李睿已经讲了许多,又听师傅讲,美顺知道,英姐出事了,出了大事。

这一两年,北京的房价疯涨,英姐的房子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已经由原来的三百多万涨到了近五百万。前夫天天闹着卖房,英姐就是不卖。英姐前夫便和女人天天回来住,抢厨房抢厕所,就是你要做饭我也做饭,争水管争灶眼。你进厕所我立刻敲门。稍有言辞便骂,两个人一同跟英姐干。英姐实在吵不过他们,不在家吃饭,不在家上厕所。下班后在外面吃了饭再回来,尽量不在客厅待着。逢周六日,原来逛公园逛商店,现在去美顺那儿,晚上回家的路上凑合一顿。钱、房本,连自己的身份证都交女儿保管。饶这样,还是不行,只要英姐进家,二人就占据客厅,大声放电视,大声唱卡拉OK,一边喝酒一边飙歌。最可气的是,一旦英姐开门进客厅,二人立刻搂住了种种不堪,毫无羞耻。女人更是,扭呀喘呀,哼哼叽叽,沉迷不拔的样子。夜里,两个人敞开自己的屋门做夫妻事,女人极能叫。英姐锁紧屋门、关紧窗户也挡不住浪声入耳。往耳朵里塞棉球,吃安眠药,都不管用。真是越要躲藏越无处藏,越在心里清晰。

李睿所上大学就在北京,坐地铁半个多小时就能归家。刚开始住校,一周半月或还回来,因为那时的前夫还知道收敛。或女人撒娇扭捏,女儿一声呵斥,还能管用。近一年当爹的为了得到房已经不顾一切。虽不如只有英姐时放荡,却处处迎合女人。女儿呵斥,全不管用。女儿便近一年不再回来。

周六这天,女儿实在想妈了,本打算在外面吃一回饭便回学校,不想英姐吃着半截饭哭了。一个自小到大都在女儿眼里坚强快乐的妈妈,此时在饭馆里不顾众多食客,对着女儿痛哭流涕!

两个人至十点多钟才回到自己家,女儿不走的目的一是想陪母亲一晚,二是要和父亲谈谈。

不想一开户门那两个人正在客厅里醉,说话胡言乱语。李睿便同英姐回房,关上门说话,听父亲和那女人在客厅里嬉笑之后发飙唱歌。近十一点,李睿忍不住了,坐在屋里嚷:“你们别闹了,我要睡觉!”但是过不一会儿,门外浪声忽起,明显在做房中事。

英姐离婚几年,李睿尚未交友,屋内已经熄灯,一片浓黑里,哼哼呀,浪声腻语……

屋里两个单人床,两人各躺一隅,女儿歇斯底里“啊”了一嗓,尖锐如要撕烂黑夜,隔壁却只稍静片刻,渐又声响……

英姐死人一样躺在这边,听那边床上,女儿捂在被子里、压抑地哭。





13


英姐早知道自己会疯,总有一天,一定要疯!

她盼着这一刻,期待这一刻。

很长时间了,上班时正做什么事,脑子会冷不丁地冒出那女人的浪声秽语,眼前浮现两个人的不堪。

她在自己枕头下面压了一把菜刀。好像压过上千年了,也只敢愤怒至极的时候,摸一摸。她骂自己废物,恨自己不敢,没有一死而快的胆量,没有一怒亮刀的勇气。有多少次?她在黑暗中摸出刀,也只想杀了自己。可她不甘,太不甘了。她知道她得疯,等着疯,总有一天,她要疯,必须疯!

反手摸出来的菜刀被她握在被里,握得手出汗,像以前不知道多少回那样,她又发抖,嘚嘚嘚,嘚嘚嘚,床也跟着颤。听着女儿哭,她盼着,盼着,昐着自己,盼着自己勇敢,却不动。她开始哭,不出声的,眼泪涌出。突的,轰然一响,脑海里一片清明,立刻在心里喊:起来,起来!你疯了!你已经疯了!却起不来,不疯。她不再流泪,两眼着火,眼珠子都烧疼了。却此时,传来女儿委屈的声音:“妈,天亮,我就带你走!”英姐不由自主地答应:“嗯。”随着这一声,她坐起来了,下床,背掩着刀,轻手轻脚向外移动。奇怪的是,全身上下一点都不抖了。身后的女儿小声问:“妈,你干吗?别出去。”她竟然回答:“我去厕所。”她都怀疑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安详?全没有一丝的愤怒?镇定地打开门,出去,轻轻关严。

客厅里微有一丝窗外照进来的夜光,那屋房门大敞,黑咕隆咚,却浪声更烈,呼呼哧哧。她掂掂手中刀,借着夜光看一眼刀刃,大约不放心,轻手轻脚走入厨房,再摸起一把。出来,轻手轻脚径直往二人房里去,一声不出,砍!砍!!

眼前没有人,心中只有刀,刀是心的刀,完全不由人!后来她觉得,左挥右劈,砍了也有一百多刀!

砍人时,英姐就是一个疯子,胳膊被前夫拧断了都不知道。躺在医院里的英姐又回归母亲,一个规矩了大半生的女人。

英姐的父母已经苍老到不堪风雨,没人敢让他们经受丁点刺激,兄妹们过来看一眼又都走了。大家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除了经济上可以略帮一点外,别无办法。英姐一旦可以出院就会被拘留,以后被判刑和判多少年还不知道。

英姐对美顺说:“你上次说赵厂长认识公安局的人,我想求他帮帮我。李睿正上大学,我不能坐牢。”

说实话,直到如今美顺都没和公公正儿八经说过一回话,谈过一回事。其实怕他。就像她进公公书房收拾卫生从来不动桌上任何一张纸片,任敞开的书本照样敞开一样,是敬畏。这一阵,公公一直在电机厂,住在那里,有时周六日都不回来。打电话美顺更不知道怎么和公公开口。长生又没用,寻思半天去找婆婆,尽量把英姐的事情讲得可怜。婆婆听着美顺讲变颜变色,咬牙痛恨。可一提帮忙,婆婆就很犹豫,想了半天告诉美顺:“还是告诉你师傅,这忙咱就别帮了,实在帮不了。照你说那两个也住着院呢。被你师傅砍了多少刀也不知道,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轻不了,一百多刀呢,吓死谁了,跟杀人有什么两样?你爸可管不了这个,他现在就一个乡下农村的小厂长,没这个本事。也别让他蹚这浑水。那两人还是人吗?有人性吗?就是一对畜生!为了得到房,脸都不要了,还有什么是他俩做不出来的?到时候冲咱们来,怎么弄?我都觉得害怕。别掺和,趁早别掺和,让、让你师傅去找律师啊。”

美顺又去了一回医院,英姐急切地问,美顺却说不出什么来,只会安慰。英姐很失望,一脸无奈的悲戚。分别后,美顺问送出来的李睿那男人和那女人被砍的情况,李睿也不清楚。自出事,父亲那边她就一次都没过去。在同学的帮助下找到妇联,又通过妇联找了援助律师。可听完陈述,几个做援助的律师都表示手里有案子。到律所,律师光听你讲一讲经过就先要你几千,有点名气的更贵。问题是听完后都是推托,说什么不接刑事案,又开庭后用法庭的指定律师啊。等等。

李睿脸上的淤青是帮助母亲时挨的,现在消了不少,可和两天前比,人瘦了,特别憔悴。

当天晚上,吃了点饭,美顺先回了自家两居室里,长生开门进来时,美顺正哭,长生说:“你怎么了?怎么了?”结果美顺哭得更伤心,实在是觉得本应当能帮英姐一把,自己却其实一无用处。长生问不出来,急了,抱住美顺,一遍遍固执地重复:“你怎么了?你说呀,你怎么了?”看见长生着急,美顺越发不能忍,想想天阔地广这么大个北京城里,自己竟找不到一个知心托底的人诉说、商量,帮自己拿个主意,只能望着这个男人流泪!长生近乎蹲下来,捧住美顺的脸,两眼红红的,盯住了美顺问:“你到底怎么了呀?”美顺忍不住了,哭着说:“我、我想帮帮师傅,帮、帮不了。我想求、求求爸爸,我、我不敢哪。”大放悲声。

长生在美顺和婆婆讲述时知道了英姐的事情,也听到了妈不想让爸帮忙。此刻也不清楚美顺到底要求父亲什么。碍于一直以来对父亲的畏惧凝了片刻,毅然站起,掏出手机拨号。美顺要夺长生的手机,被长生一闪躲过,放至耳边,美顺说:“不行呢。”话音未落,手机已经接通。听见公公在那边慌张地询问:“怎么了?长生,快说。”因为迄今为止,这是儿子主动打给他的第一个电话,又在这么晚的时间。长生说:“爸!我求你!我替美顺求你!我真的求求你!”

第二天一早,美顺正在和面,公公打来电话,说已经到了,先去公安分局了解情况,让美顺等信。快十一点时,又来电话,让美顺去医院。其时窗口处还有人排队,电饼铛里还有未熟的烙饼,美顺不顾,扔下婆婆一人就奔医院,出门时听见婆婆叹气,喊:“别慌啊,慢点骑车。”

到时,公公正在病房里安慰哭泣的英姐。又让带过来的律师跟英姐说话。

律师是公公厂里长年聘的,不接个人委托。这一回是受厂里和公公委托才来。他对英姐说:“从现在开始,我接受你的委托,受理相关事宜。”

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公公认识的熟人,了解了案情:英姐在极端愤怒下,虽然双手持刀,狂砍乱挥,实际哪有一百多刀?但是不管到底挥了多少下,那女人被英姐砍中八刀,英姐前夫被砍三刀,都不致命,也不致残。可有一刀砍在女人脸上了,会留下疤痕。当然所有刀伤都会留疤,但是脸上的疤和身上的疤大有分别。目前对英姐有利的只有两点,一是事发有因,二是第一个报案人是李睿。李睿报案时称:快来人哪,我妈说她杀人了!110有录音,且李睿在警察询问时坚称是母亲让她打电话报警并叫120。英姐又如实回答警方询问,所以认定有自首情节。不好的是前夫及女人已经上诉法院,要求刑事处罚及民事赔偿。英姐或将面临三至十年的刑期。

律师说根据整件事情的经过及对法律的了解,有可能把最后的判决定到三至五年之内。当然,最佳办法是庭外和解,那样有可能少判一两年。

公公回家,律师领着李睿及美顺先去看望英姐的前夫。英姐前夫挨了三刀,一刀在背,两刀在胳膊处,都没伤到筋骨,缝合而已。李睿求父亲放过母亲,至少别让母亲坐牢。父亲先开始很激动,破口大骂,说她把我砍成这样你都不来看看,这些年你好好叫我一声爸了吗?眼看李睿就要和父亲吵起来,美顺忙把李睿拽出病房。陪她在走廊里哭。第二天又去,在律师和美顺双重劝说下,李睿买了父亲爱吃的水果、点心、熟食之类。父亲一开始僵着,后来女儿哭,态度缓了一些,只是谈不拢。这以后律师和美顺都不再陪同,只让李睿去。至第四回勉强应了,说只要把房卖了,分钱,他可以不起诉。女人是否坚持他管不了。李睿和律师又找女人。许是其间英姐前夫与女人有了沟通。女人直截了当讲要求,赔偿医疗费,脸及身上的刀疤要全部修整到看不出来,也就是整容,费用归英姐,还要精神补偿费,然后英姐要将房子无条件归置前夫名下,自己搬离。

几天后,医生说英姐不必住院了,也就是说明天起,英姐将被拘留直至法院判决。

这一阵每天打烊后美顺都去医院,这一晚更应当去。到时李睿刚和英姐讲过什么,相互欢笑,完全没有明天就要坐牢的样子。美顺说:“这高兴呀?”英姐道刚说到李睿小时候爬到树上下不来的事。

见美顺到了,李睿出去打热水。女儿一出病房,英姐说:“美顺,你单独找一下律师,替我告诉他一句话。”

这一阶段谈判英姐都没参与,全是李睿自己或律师陪同。女儿回来只报喜,比如父亲终于点头如果那女人不起诉他也不起诉了,又经过这些天律师和李睿以及父亲帮忙,那女人也开始讲条件,不再非要关母亲十年二十年不可了。

英姐说:“你跟律师说,我早想开了,敢做我就敢担,不怕进监狱,况且我确实把人砍了,进监狱也是应当的。那么多人进去又出来的,不全好好的?明年李睿就硕士毕业,昨天她说了,现在就有单位联系她呢,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判吧。待几年出来,我都退休了。就是房不给,怎么着我都行,房子不行。我得给孩子留一个叫家的地儿。”这时正好李睿进来,说:“妈你真是,房又算什么呢?我保证,将来一定买一个比这更大更好的房子给您。只要您好好的,所有的事都不叫事。”

送美顺出来,蹲在医院的小花园里,李睿哭了。出事后的李睿一直坚强,甚至和父亲谈判时也没哭出声来。却当着美顺的面,哭得站不起来。她说她一想到母亲明天就会进拘留所甚至蹲监狱就觉得自己有罪。说假如那一晚不和母亲住,赶回学校;假如不吼一嗓,不在被子里哭,或许就能像往常那样,一切都会过去。自己已经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平房,多次要把母亲接过同住,却种种顾虑私念,现在想想就是为房,认为那房将来是自己的。她说:“我真后悔呀。全赖我,全都赖我。要没有我,不会这样。”美顺说:“怎么能赖你呢?是你爸坏,那个女人坏。”李睿使劲甩头,哭着说:“不是,不是。姐姐,你虽然跟我妈共事几年,其实你不知道真实的我妈,她有多窝囊,多怕事,多胆小!她太过害怕太过于忍了。几年前她就在褥子下面藏了一把菜刀,她以为我不知道。却从来不敢拿出来。她把电视搬屋里,枕头下边搁棉花球,搁耳塞。我傻吗?不明白吗?能不知道吗?我为什么不在家里呀?为什么?那天我叫、我哭,是特意的,我就是让她听听你女儿都成什么了?你女儿还没处过对象,还是个女孩儿!你让我怎么在这个家待?怎么回来?她还忍,动也不动,声都不出。总不能我上那屋和他们打吧?我真气不过,大声说:我领你走!”

说到此,李睿停止哭,两眼瞪着,凝视前方,好像正看着那一晚的情景,缓一缓,说:“她就起来了,在黑暗里下床,向门口去,我说你干吗?别出去。可我心里却想:你到底起来了,终于不忍了。她说我上厕所,说得特别平静,可是我看见她一手背着,有意不让我看。但是我知道,她拿着刀!

“她出去了,把门关上。我就坐起来,使劲听,却只有那屋里的声音。我的心突突跳,想象她正悄悄地走路,接近那屋。你知道吗,姐姐?我心跳不是害怕,是等着,等着,等着她砍,等着她抡刀。但是没有,等来等去,还是人家的声音。我就恨,你干吗呢?这么长时间你还不动,你在干吗?砍呀!”说着,李睿蹲着的身体向上一耸,猛一挥手。

美顺已经被李睿讲述时的眼神及最后一个动作彻底吓住了,仿佛一把刀霍地砍来,马上向后一错。却见李睿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正见一场厮杀。美顺怕了,说:“李睿,李睿。”李睿看一眼美顺,突然大哭:“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以为我和我妈真会死了,真会死呀!所有人都疯了,疯了!警察再晚来,我们就死啦!”

美顺一把抱住李睿,忍不住流泪。李睿靠在美顺怀里,恸哭不止,好一会儿才止住,抬头看着美顺,问:“姐姐你说,我算什么?是她的女儿吗?”

美顺摇头又点头,却想不出一句话告诉这个上大学的女孩。

李睿离开美顺,擦干眼泪,呆呆地蹲着。

美顺也蹲着,过了一会儿,眼圈又红,说:“李睿,你多大了?”李睿看一眼美顺,说:“二十三。”美顺又问:“你知道我结婚时多大?”李睿摇头。

“十六。我跟婆家人说二十二,其实十六。山里人穷,一年到头窝头饼子,窝头不够了就吃土豆,没有菜,有什么营养?我那时候人长得又瘦又小。十六岁生日时我还没来月经,过几个月才有,吓我一跳。我就嫁到北京了。你说我懂什么?就临来时娘讲了讲,还不好意思听。头一晚上我就是疼,一摸还有血。好不容易完事了,他呼呼地睡,我睡不着,眼睛睁着,就是不能合,觉得屈辱死了,活这么大没遭过这屈辱。脑瓜子要炸呢,想死,心说你要么死,要么把旁边这人弄死,不敢。就恨爹娘,恨舅姥爷,恨大哥,是他把我送到北京的。早起在火车站,看着火车开呀开的没有了,我就想下一趟呢,你怎么不来?你来呀,我这回一定往下跳!”

“后来呢?”

“哪有后来,没有后来。那时不知道有那么多好在等着,知道就不会那样了。我没上过学,只上了一年,看见你难受,我不知道咋劝你,我不会劝,就给你讲这个。其实你还没结婚,不该讲。可我讲不出别的,只好讲这个。人总有被一件事魔住的时候,就像我,像我师傅,一时魔住,钻不出来。其实日子长了,活着好着呢,现在谁让我死我也不死,多难都不想死。人不活着哪知道活着的好?我十三岁时,村里有个人嫁给县里的工人,往家里驮回大米。我们那里不产米,不产白面,没人知道米是什么,听说人家吃米饭跑过去看,看看啥叫米饭。临上北京,我娘激动得哭,说想不到我丫头会去北京呢,北京比县城不知好了多少呢。吃上米饭呢。你别笑话我,山里人土,姐在北京这么多年还是土呢。可是我知道你为你妈好,就是为妈好。就像我爹我娘其实想我好!过好日子!你看是不是?”

李睿笑了,说:“姐,你不土,一点也不土。我没觉得姐姐土,听你讲完,我就畅快了。就是想不到姐姐这么苦,接触了这么多天,没看出来。”美顺说:“现在不苦,哪里有苦?”

“……”

“你说长生?”

“没有。我说姐每天烙饼,一个人在北京……”

“那能叫苦?你真不知道苦。原来人家都有事情做,我没有,觉得苦。现在我天天都高兴,有事做,能挣钱,爹娘有事,哥哥们有事,我能理直气壮地帮助他们,你说我还不高兴?”





14


美顺把英姐的话告诉公公。公公说他知道,又说事情闹到目前这样,急不得,你越急对方越高兴,越高索求。听律师的。律师说了,即便上诉到法庭,法官也不会同意他们所有的要求。

这件事便拖,拖来拖去,就有一个月。这期间在律师和美顺劝解下,英姐前夫出院后,李睿回家住。那段时间女人还住医院,家里只有父女俩。毕竟亲父女,李睿第一次回去,虽然父亲还有点气哼哼的,到了饭点还是问李睿吃什么,准备下厨。李睿没料到,一时没反应,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说:“酱爆肉丁。我好些年没吃了。”父亲听了,没看李睿,直接进厨房。李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听着父亲在厨房里忙活。当油炸酱的香气钻进客厅时,她的眼泪下来了,赶紧擦去。第二天上完课,她给父亲发个短信:一会儿回去。特意绕道白魁老号外卖窗口,买了一斤片好的白水羊头,在小区门外的超市,买一瓶二锅头。是她记忆里,父亲的最爱。

打开房门,她闻见菜香,走进去看见一桌子菜,都是自己小时候最爱吃的,父亲的手艺,尤其可乐鸡翅,摆在正当中,忍不住说:“爸,你做了这么多呀?”

这是她这几年叫父亲最亲、最自然的一回,把父亲叫脸红了。她盯着父亲,拿出白水羊头,打开,放到父亲眼前,又拿出二锅头,搁在父亲那一边。父亲看着她,说:“吃吧。”拿起大瓶可乐,拧开,要往李睿面前的杯里注,李睿接过来,高兴地说:“我来吧。”父亲便撒手,不顾桌上已有的半瓶酒,打开李睿买来的二锅头,斟满。李睿说:“咱俩碰吧!”父亲的杯便伸过来,说:“好。女儿,我、我对不起。”

一个月又十多天后第一次开庭,美顺去了,又见英姐。原以为英姐凄惨得不能看了,精神面貌却出奇的好,没一点愁容,相比之前还胖了,皮肤也亮。李睿说英姐心态特别好,在拘留所里吃得饱,睡得着。都说里面的伙食不过窝头馒头之类。看起来一个人不在吃什么,在心情,心情好了,吃什么都长肉。这一次不让见面,只能坐在听审席上看。英姐看到美顺时眼睛很亮,不动声色地点头。

没有判决,只说事情,讲要求,就休庭,等着再开庭。美顺问李睿:“这么磨蹭?”李睿说:“没办法,法律就是这么定的。”

三次开庭后,庭下调解,听李睿讲,最终在律师及法官的帮助下写下协议,房子卖掉,所得款项按离婚裁定时分配,就是双方各半。英姐前夫不再追究英姐刑事责任,承认有错在先,要求如果量刑,减轻处罚,说女儿还在上学,不能自立,需要母亲。女人说可以不追刑责,但要赔医疗费、脸部整容费,适当精神补偿。听得出来,李睿父亲做了工作。

英姐被判刑,一年六个月。

这时是五月份了。

判决完,终于能见英姐了,英姐先说代我谢谢赵厂长,谢谢律师,没有律师的帮助、辩护,不知道会判几年。然后说就一年六个月,很快,出来后我去找你,咱俩一块卖烙饼。

通过这件事,美顺对公公更加尊重,觉得他不光有知识,心地还好。经常嘱咐牛牛:“好好上学,跟爷爷学呢,做个爷爷那样的人。”

公公还是经常住厂,不过现在有高速路了,司机开车,两三个小时就到家了。

把师傅的事放下后,美顺想起二哥,买牛犊子的事不知怎么样了。打电话问,二哥说买着了,整花一万,养在牛圈,天天长个。说亏你了老妹,少寄来一分都买不成。整是一万。美顺又问爹娘和大哥的情况,都挺好。就把电话挂了。长途,舍不得讲太长时间。

饼店开时间长了,美顺和小区里的许多妇女都熟络起来,不买烙饼,这些人也会在饼店外站住了跟美顺聊上一会儿,甚至出主意,比如说干吗不烙馅饼、火烧?这些美顺会,跟英姐在食堂几年,干的都是这些,便添了几种馅饼,韭菜鸡蛋、茴香鸡蛋、猪肉大葱、猪肉白菜,许多人买。

只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让美顺特别奇怪。这个人是电厂职工,但是记忆里美顺对他没有印象。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几乎每晚下班,都骑着自行车买半张烙饼再回家。有馅饼后,周六日的中午、晚上,这个人也都过来,换着样地吃馅饼,偶尔烙饼。一段时间后美顺就有点奇怪,只不过被英姐的事牵着,顾不上。现在一想,就算自己烙的馅饼再好吃,或者你再爱吃,也不能天天顿顿吃,不烦吗?告诉婆婆,婆婆说这个人像是热力车间的,姓什么不知道。可这个人认识婆婆,有时叫王姐,说:“王姐给我来四个馅饼。”婆婆就给人拿饼。美顺说过之后,婆婆也觉得怪,有一天等他走后,婆婆问他身后的一个女人,说:“他姓什么呀,我知道是厂里的,不知道人家姓什么?”女人说:“大郭子,姓郭。”问在她身后一个男人,“你们住一个楼,他叫什么来着?”男人说:“郭庆祥。”女人说:“对。”告诉婆婆,“热力的。爱人去世了,现在一个人,整天就这么凑合。”婆婆问:“他爱人谁呀,这才多大岁数就没了?”女人说:“不是咱们厂的,邮局上班。白血病,没了。大郭子没少花钱,可还是没了,挺好一人。”婆婆说:“这郭师傅不会做饭呐?”女人身后的男人说:“会做。不爱做!家里家外就他一人,做个什么劲呢。”几个人买完饼也不走,站在外面你说我说。美顺才知道这个人姓郭,其实没突出地高过谁,壮过谁,可认识的人都叫他大郭子,打年轻就这么叫。爱人是邮局职工,五十岁时退休。去年回单位体检,查出白血病,住院,化疗,兄弟姐妹中都没找到能匹配的骨髓,半年前走的。他们有一儿子,结婚两年了,生一男孩,在北五环外买的房。大郭子不愿意去儿子那儿住,怕儿媳妇不乐意,当然也不愿意儿子一家过来,说公公媳妇不好相处。现在一个人住一套两居室。

女人说:“什么不爱在一起住?就想再找一个,刚五十几,还棒着呢。”众人便笑。婆婆问:“找了吗?”女人说:“没有呢吧?”问那男人:“见过吗?”男人说:“我哪知道,找着了他也不告诉我呀。不过看着不像找了的。没见往家带。”一个正排队的男人说:“带还带你们家让你见见呀?你谁呀?”

听着众人笑,美顺心里一动。晚上就打李睿手机。李睿说我正逛商场。但是美顺听见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想可能是李睿的男朋友,闲说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不想转天早上李睿打过来了,问美顺是不是有事?美顺说:“你一个人吗?”李睿调皮地回:“是呀?”美顺就笑,说:“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去看我师傅,叫上我。我想她了。”李睿说:“行。等我安排一下,咱们赶个礼拜吧?”

看见美顺,英姐特别高兴,说:“夜里睡觉我还梦见咱们两人烙饼。早晨起来我就琢磨:梦那么真亮,是不是美顺要来看我啊?刚才我正和面,管教叫接见,说你女儿。我还说想错了呢,原来你们俩一块来了。”便闲说,原来英姐入狱后表现好,又是党员,被管教安排到监狱食堂,干老本行。

借这话头,美顺就说起饼店,怎么生意好,又添了馅饼。顺势讲大郭子,多么奇怪,前几天才听说是媳妇死了,白血病。英姐说:“我知道大郭子,人挺好的。他媳妇我也见过,一块去过食堂。不过怎么这么倒霉呀?退休才几年哪?真是好人不长寿,坏人祸千年。你说这事怎么净往好人身上摊哪?”

上午去监狱,下午才回来。六点来钟,大郭子过来,说:“王姐,给我来四个猪肉茴香的。”婆婆说:“茴香的得等会儿,在铛里呢。”大郭子说:“行。”就闪出窗口,让别人先买,口里说:“中午我过来,没开门。怎么歇了?”婆婆正要答话,美顺接过来,说:“郭师傅,对不起啊,我去监狱了,看我师傅去了,中午没回来。”大郭子说:“没事,我这就一顺嘴……怎么你看你师傅去了?英姐怎么样啊?”美顺说:“可好了,还干食堂,郭师傅认识我师傅呀?”大郭子说:“那怎么不认识?天天中午上食堂打饭。别说英姐,你我都认识,你叫刘美顺,是我们王姐的儿媳妇儿,你丈夫长生,在技术科打杂。咱就是不熟,没说过话。那么多人打饭,你哪记住谁跟谁去?这点不如你师傅,这厂里人差不多的人英姐都认识。不过那年你们两口子把冯永打了,全厂人都知道你了。到现在冯永的耳朵都缺一大块,背地里大家都叫他缺耳、缺缺。”外边排队的便乐,大郭子继续说,“不过当面没人叫,让他听见哪行?非打起来不可,谁招他呀……得,王姐,谢谢您了。是四个。美顺,你师傅人好,这一回的事全厂人都知道,都骂那老爷们不是东西,活畜生。三刀不解气,应当再多砍几刀!前几天我们几个工友聊天还佩服你们俩呢,说真是什么徒弟出什么师傅……”一个人说:“说反了吧?应当是有什么师……”大郭子说:“没反,先有徒弟打冯永,后有的师傅拼命。”

就这么熟了,再来就主动打招呼。有一回大郭子来时正赶没人,美顺就说:“郭师傅你咋天天吃这个?”婆婆也接嘴,说:“就是,你也不换样儿。”大郭子说:“得了,估摸您也听说了我们那口子没了的事。儿子结婚走了,家里就我一人,炒什么?弄什么呀?没心情弄,糊弄一口得了。”婆婆说:“您今年有五十吗?”大郭子说:“姐姐!哪儿还找五十去?我都五十五了,再俩月就五十六了。”婆婆说:“五十六怎么啦?五十六也能再找一个,非得一人过?”大郭子摇头,说:“谁跟我呀?”婆婆说:“你怎么了?没病没灾的。有工作,将来有退休金。不如谁呀?”大郭子小声说:“我这儿还欠着债呢。谁跟个欠债的?都说没什么别没钱,有什么别有病。我真体会着了。按说我们两口子工资奖金还算可以的,又不乱花,没少使劲攒。儿子结婚,买一套房,首付。然后置办家具,买车,办婚礼,我们两口子攒这一辈子的钱,就没吗了。还想着怕什么呀,她有退休金,我还能干几年。她退休了就没闲着,她哥哥给找的,大学里当宿管,一月两千。我们就吃这两千。她退休费,我工资奖金,尽量不动。哪知道她这么一病,住院,化疗、输血,不到一个月就折腾没了,净自费了,多贵呀!可多贵我也得给她治呀。不瞒您,现在我都不敢看我的兄弟姐妹,不敢到人家去,叫吃饭聚聚我都推。欠人家钱。都是工薪家庭,去了我怎么面对呀?说出大天我得把人钱还了吧?有的还不如我挣的多呢。当初人帮你了,现在你不得紧溜还吗?”婆婆同情地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就这么也没救过来。”大郭子也叹气:“其实我媳妇他大哥配型成功了,当时差一点我就卖房了,移植手术加上给大哥钱,怎么也得一百多万,没钱了,借不着了,只能卖房。谁知道临要手术,人大哥不干了,怎么求都不行。后来一说,不赖大哥。大哥六十七了,老婆、儿子死活不同意,不要钱,要命。大夫怎么解释人都不听……嗐,王姐,我媳妇把房给我留下了,人走了。我特别有愧,什么好吃的到我嘴里都跟木头渣子似的。”婆婆说:“已然这样了,也别这么想,这都是命。”

大郭子便挥手,说:“不说了,都耽误你们做买卖了,走了。”

看着郭师傅走开,美顺凑到婆婆身前,小声说:“我想给师傅说说,您说行吗?”婆婆一愣,马上明白过来,小声说:“我没干过这事,我也不知道行不行。不过看两人都苦命,兴许差不多。”美顺便追出店外,见郭师傅骑上自行车,正走,赶紧追着叫:“郭师傅,郭叔。”郭师傅停车一愣,看着美顺,上下摸兜,说:“呦!我没给钱吧?”美顺说:“不是,给了。您下来,我想和您说事。”

大郭子很小心地问美顺:“怎么了?什么事啊?”美顺鼓足勇气说:“我想把我师傅介绍给您,不知道行不行?前几天看我师傅,说起您,她说您是好人,可我不保证她同意您,就想问问您同意吗?”大郭子说:“不、不行吧?我这情况,就一工人,英姐好歹也算干部呢,坐办公室……”

再一次探监,美顺把郭师傅的话告诉英姐,英姐说:“我算哪门子